翌日早朝散後，四王子特意繞到靖王必經的迴廊等候。晨露未乾，青石板上泛著溼冷的光，像蒙了層薄冰。廊下的朱漆柱子被夜風吹得冰涼，四王子立在柱旁，朝服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細碎的水珠。
不多時，靖王的身影出現在迴廊盡頭。他裹緊了高領錦袍，領口幾乎掩住了半張臉，步履匆匆得像在躲避甚麼。頸間那抹淡青在衣領下若隱若現，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蠕動，像條不安分的蛇，貼著皮肉吐著信子。
“王叔留步。”四王子迎上去，聲音壓在朝服寬大的袖擺後，像怕被風聽了去。
靖王腳步一頓，渾身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回頭時，眼底閃過一絲警惕，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連呼吸都緊了幾分：“四侄兒有何事？”他下意識摸了摸脖頸，指腹下的面板滾燙，那裡昨夜又疼了半宿，蠱蟲像在啃噬骨頭，若非惦記著抑蠱丹，怕是連早朝的卯時都撐不到。
四王子將油紙包好的丹藥遞過去，紙包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指尖不經意觸到靖王冰涼的手背，像碰了塊寒玉——那是被蠱蟲折磨，氣血虧空的涼。“這是抑蠱丹，按我說的時辰服用，萬不可提前。”他頓了頓，將昨夜與卓然合計的計劃簡要說了一遍，目光如探照燈般緊盯著靖王的反應，“……就是這樣，借王叔府中演場刺殺戲，逼復興宗的人露面。”
誰知靖王聽完，臉色“唰”地白了，白得像紙，連連後退，後背撞在廊柱上，發出“咚”的輕響。“不可！萬萬不可！”他聲音都發了顫，像秋風裡的枯葉，“復興宗主那老狐狸精精得很，我府裡的花匠、廚子，甚至掃灑的婆子，說不定就有他的人！你們要是真帶著人闖進來‘刺殺’，動靜鬧大了，他定會疑心是我串通好的，當場就會催動母蠱！到時候我這條老命……”
他說著，喉間湧上一陣腥甜，捂著心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錦袍領口被掙開寸許，露出面板下清晰蠕動的青色脈絡，那脈絡像活過來的藤蔓，正順著脖頸往臉頰爬，看得人頭皮發麻。
四王子皺眉扶住他，指尖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王叔先別急，是我考慮不周，我們現在只想把復興宗連根拔起，沒有別的意思，既然您不願意，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你有甚麼好的辦法？”
靖王緩了好一會兒，才喘著氣直起身，眼底還蒙著層水光，是咳出來的淚。他定了定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像是被逼到了絕境的困獸：“復興宗主最恨的是你。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說，只要除了你，儲位之爭就少了最大的障礙，到時候幫著我上位，手裡有我這個‘傀儡’，不愁掌控不了朝堂。”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你不如假裝要離京，就說去江南巡查漕運——這正是你負責的差事，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我再在他面前‘不經意’透露訊息，攛掇他帶人去劫殺你。城外的黑風口地勢險要，兩邊是懸崖，中間就一條窄道，正好設伏，到時候把他的人一網打盡！”
四王子心頭一動。黑風口他去過，兩側是刀削般的懸崖，崖上長滿了帶刺的灌木叢，中間那條道僅容兩匹馬並行，確是設伏的絕佳之地。然而，當他凝視著靖王眼眸深處那絲過分急切的光芒時，心中不禁增添了幾分思索和權衡。他微微垂首，將手指在衣袖內輕輕地揉搓著，彷彿在默默計算著甚麼。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如炬地直視著靖王道：王叔啊，您難道不擔心這樣做會引起他的懷疑嗎？畢竟那個人的猜忌之心可是相當深重的呢！以他一貫謹慎的性格，恐怕未必願意輕易冒險吧？
靖王緊緊握住拳頭，由於用力過度，指節都開始泛起蒼白之色，似乎隨時都會把手中的油紙包揉捏得粉碎。他咬牙切齒地道：哼！眼看著太子之位即將確定歸屬，而陛下近來對他的偏愛更是顯而易見。為了達成一己私慾，他必定會落入我們精心設計的圈套之中。況且，上次他派遣手下前往你的府邸，結果卻是全軍覆沒、無一倖免。想必他早已領教了你府上那些精妙絕倫的機關暗器的厲害之處，所以至今仍不敢再貿然派出人手前來試探。如今你離開京城遠行，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一個絕佳的良機，可以趁機剷除心頭大患。更何況，他潛藏在我的府邸已有數日之久，猶如一頭被囚禁許久的餓狼，此時定然迫不及待想要一展雄風、樹立威望。因此，在他眼中，你此次離京之路簡直如同一塊送到嘴邊的肥美羔羊般誘人可口。
四王子盯著他看了片刻，見他脖頸間的青色因激動而越發明顯，那脈絡蠕動得更快，顯是情緒波動牽動了蠱蟲，不似作偽，便點了點頭：“好，就依王叔之計。我回去會和卓然商量一下的。對了有一個好訊息告訴您，能為您驅除蠱蟲的白費新前輩正在趕往京城的路上，相信很快就能把您身上的蠱蟲，還您一個自由身了！”
靖王爺聞言眼睛裡面頓時就充滿了期待之色。
四王子頓了頓，加重語氣，字字清晰：“只是這場戲，王叔得演得真些——若讓他看出半分破綻，我有卓大哥保護，倒是沒有甚麼問題，你可就……”後面的話四王子沒說，但是意思靖王爺自然懂。
靖王接過抑蠱丹，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的藥粉透過油紙滲過來，竟讓他鎮定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你放心。我這條命被他攥在手裡，日夜不得安寧，早就恨透了。這次就算賭上全家性命，我也得把這魔頭拉下馬，同歸於盡也值！”
他轉身時，腳步竟比來時穩了些，脊背也挺直了幾分，像是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方向，連頸間那抹青色都似乎安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