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興宗主的怒吼像驚雷般炸響在殿宇間，震得懸著的酥油燈瘋狂搖晃，燈芯“噼啪”爆響，牆縫裡積了數年的灰簌簌落下，如同一場微型的雪。他一腳踹翻矮桌，青瓷藥碗與黑陶蠱罐頓時碎裂，褐色的藥汁混著五顏六色的蠱蟲四散飛濺——有隻綠頭蒼蠅般的血蠱擦著扎西的臉頰飛過，撞在牆上“啪”地化作一灘腥臭的膿水，濺起的飛沫讓扎西忍不住偏頭乾嘔。
“廢物！我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何用！”宗主捂著劇痛的胸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鐵爪在青石板上狠狠一劃，頓時劃出五道深深的刻痕，石屑混著血珠簌簌掉落，“連個將死之人都看不住！他死了，鎖蠱丹的下落誰來供？聯軍的動向誰來報？你們都想死嗎！”
扎西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沾滿血汙的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玄色衣袍被地上的碎瓷片劃破，尖銳的瓷稜刺進皮肉也渾然不覺。“屬下失職！請宗主降罪！”他的聲音發顫，一半是真的恐懼——他清楚宗主的手段，另一半卻是被巴桑最後那眼看得心頭髮麻，那眼神像根淬了火的針，猝不及防刺破了他被蠱蟲麻痺多年的良知，讓他藏在心底的愧疚突然翻湧上來。
“降罪？”宗主冷笑一聲，鐵爪突然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挑起扎西的下巴，尖銳的爪尖幾乎要戳進他的皮肉，帶出細小的血珠，“現在降罪有甚麼用？巴桑死了，贊普那老東西必定狗急跳牆！你去告訴外面的人，把布達拉宮的守衛加三層，箭上弦，刀出鞘，一隻蒼蠅都別想飛出去！”
扎西連忙應是，剛要起身，卻被宗主一把按住後頸。鐵爪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正按在他後頸那處蠱蟲蟄伏的凸起上。“等等。”宗主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在耳邊吐信，“你最好祈禱贊普別鬧出亂子，否則——”他指尖微微用力，扎西頓時疼得渾身抽搐，後頸的蠱蟲被驚動，順著血脈往上爬，半邊身子都麻了，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我不介意用你的心頭血，餵我的母蠱。”
扎西臉色慘白如紙，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殿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隔絕了宗主猙獰的怒罵，卻隔不斷那股滲進骨頭縫的寒意。他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宮牆投下的濃黑陰影，後頸的疼痛還在隱隱作祟，可心裡卻反覆浮現巴桑最後那個眼神——那不是絕望，是一種近乎平靜的堅定，彷彿早就預料到了結局。
殿內，復興宗主仍在喘著粗氣，胸口的舊傷被怒火牽動，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他踉蹌著坐回鎏金榻，錦墊上繡著的纏枝蓮紋被他抓得變了形。目光落在地上巴桑早已冰冷的屍體上，那雙眼圓睜著，像在無聲地嘲諷，宗主眼底的陰狠瞬間像淬了毒的冰，寒得能凍裂石頭：“死？沒那麼容易。”他突然揚聲喊道，聲音因疼痛而嘶啞，“來人！把這屍體拖去蠱池！我要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都看看，背叛我的下場！”
兩名黑衣衛應聲而入，面無表情地架起巴桑的胳膊，拖著他往外走。巴桑的頭歪向一側，長髮掃過地面，血痕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紅線，像條不甘的蛇，蜿蜒著伸向殿外的黑暗。
殿內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宗主壓抑的喘息和角落裡蠱蟲細微的爬動聲，像有無數只小蟲在啃噬人心。他從榻下摸出個青銅哨子，哨身刻著繁複的蠱紋，湊到唇邊吹了聲尖銳的長音。哨聲穿透層層迴廊，越過掛著人皮燈籠的暗巷，直抵布達拉宮最深處的密室——那裡是復興宗副宗主玄機婆婆的住所。
不過片刻，一道佝僂的黑影便悄無聲息地滑進殿內，黑袍上繡著繁複的蛛網紋，每走一步，衣襬都像蛛絲般貼在地面，臉上蒙著層厚重的黑紗，只露出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眼白上爬滿紅血絲，正是復興宗最擅長用蠱控人的玄機婆婆。
“宗主有何吩咐？”她的聲音像兩塊乾燥的石頭在摩擦，嘶啞得刺耳，每說一個字，都帶著股陳腐的氣息。
宗主指節叩著榻沿，發出沉悶的聲響，目光陰鷙地掃過地上的血跡：“巴桑死了，贊普那邊必定有動作。你帶三個心腹，親自去盯著他的寢殿，瓦片上的霜化了幾寸，他咳嗽了幾聲，都要報給我。”他頓了頓，鐵爪在掌心緩緩摩挲，發出“沙沙”的輕響，“若是發現他與洛登那老狐狸接觸……”
玄機婆婆的喉間發出“嗬嗬”的低笑，像破舊的風箱被蠻力拉動，每一聲都裹著鐵鏽般的腥氣。
“宗主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她的聲音貼著地面爬行，黏膩得像雨後牆角的苔蘚，“不如老身直接去贊普寢殿走一趟。他若識相，願意配合宗主掌控吐蕃也就算了；若是裝傻……”黑紗下的嘴角勾起抹殘忍的弧度，枯指在袖上輕叩，隨即做出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復興宗主猛地抬眼，鐵爪在榻沿狠狠一攥，雕花梨木的榻邊頓時陷下五道深痕。“蠢貨！”他的聲音像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你當贊普這些年，身邊就沒有死心塌地的人嗎？”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他弓起背，指縫間滲出的黑血濺在明黃色的錦墊上，像極了雪地裡綻開的毒花，“他在軍中經營三十年，戍守邊關的將領，半數是他帶出來的兵！你現在去找他對質，不是逼著他提前下手嗎？”
玄機婆婆的笑聲戛然而止，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轉了三圈，顯然沒料到宗主竟有這般顧慮。她一直以為，贊普被蠱蟲控制，早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卻忘了那些藏在暗處的舊部——那些人握著刀，盯著布達拉宮的風向，只等一個理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蠟丸，蠟皮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她不甘心地嘟囔：“可巴桑死了，線索斷了……”
“線索沒斷。”宗主突然冷笑，鐵爪指向殿外，指甲刮過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贊普要動，必定會找洛登。洛登那老狐狸在大昭寺經營多年，寺裡的喇嘛半數是他的心腹。你盯緊贊普的同時，讓你的人去大昭寺把這個老禿驢也給我盯緊了。”
玄機婆婆聞言，不敢再發表意見了，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