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漢子們在復興宗的時候,不過是被當作殺戮機器一般的存在。他們的生命對於復興宗主來說,毫無價值可言。然而,如今大宋的四王子和武林的卓盟主卻對他們如此關懷備至,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他們的內心都受到了深深的觸動。
卓然指尖在地圖邊緣輕輕劃過,羊皮紙的粗糙紋理蹭過指腹,留下細微的觸感。他突然抬眼看向眾人,目光溫和如春日暖陽,卻帶著不容錯辯的鄭重:“有件事,得跟弟兄們說清楚。”他示意四王子上前一步,自己則緩步走到帳中央,玄色長衫在燭火下泛著沉靜的光澤,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們如今解了蠱,身子骨也在好起來,往後的路,得自己選,換句話說‘留走自由’,留下來我們歡迎,要走的話,我和四王子發一筆盤纏給你們。”
李奎和弟兄們都愣住了,手裡的茶碗懸在半空,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視線。他們原以為,投了聯軍就得像在復興宗時那樣聽任差遣,甚至做好了充當先鋒、衝鋒陷陣的準備,卻沒想會從卓然口中聽到“自己選”這三個字。李奎的鐵掌微微發顫,茶碗沿的溫熱燙得他指尖發麻——這三個字太輕,又太重,像突然推開了一扇從未想過的門。
“護道盟的門,永遠為你們敞開。”卓然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那些臉上的疤痕、凍瘡、未褪的疲憊,都在燭火下無所遁形,卻也透著劫後餘生的堅韌,“若是還想拿起刀,跟著我們剷平復興宗,護一方安寧,我們拍手歡迎。但若是厭倦了打打殺殺,想過安穩日子——”
他側身讓出位置,四王子上前一步,明黃色的衣袍在帳內格外鮮亮,他朗聲道:“我大宋境內,各州府都缺人手。弟兄們若想做生意,不管是開客棧還是跑商隊,我讓人給你們備足本錢,官府會給你們發路引,沿途關卡見了牌子,保你們一路暢通無阻;若是想當捕快,我請各地知府親自點驗,只要品行端正,有一身力氣,保準有你們的位置,往後拿的是官府的俸祿,管的是地方的安寧,不比在黑風谷當牛做馬強?”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格外認真,像在許一個沉甸甸的承諾:“最重要的是,無論你們選哪條路,官府都會給你們的家人立‘護民牌’。那牌子是桃木做的,刻著朝廷的印記,復興宗餘孽若敢上門報復,當地衙役第一個提刀不答應;就是往後有人想拿‘曾入復興宗’說事,有這牌子在,誰也不敢嚼舌根,更不敢欺辱你們的妻兒老小。”
帳內突然靜了,連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都聽得格外清晰。老張手裡的茶碗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湯灑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卻渾然不覺。渾濁的眼裡突然滾下淚來,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茶碗裡濺起細碎的水花——他一直怕,怕兒子的仇報了,自己卻成了沒人要的孤魂,連個埋骨的地方都沒有,更怕哪天夜裡,復興宗的人會尋著蹤跡找到兒子的墳頭。
小馬捏著空茶碗,指節泛白,碗沿的豁口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爹孃臨終前咳著血說的“找個地方種莊稼,平平安安的”,喉結劇烈滾動,突然哽咽道:“真……真能讓我去鄉下種地?就種那種能長麥子、能結玉米的地?”他聲音發顫,像在確認一個易碎的夢。
“怎麼不能?”卓然笑了,眼角的紋路都染上暖意,“我讓人給你選塊好地,就靠近河邊的,土肥得能攥出油,再送你兩頭牛,一公一母,往後還能生小牛犢。你年輕,手腳勤快,好好侍弄幾年,說不定能娶個鄰村的媳婦,生幾個胖娃娃,熱炕頭暖著,鍋裡的粥冒著熱氣,過上你爹孃盼了一輩子的日子。”
李奎的鐵掌死死攥著,指節泛白如霜,掌心的冷汗濡溼了茶碗。他看著弟兄們眼裡的光——那光裡有憧憬,有遲疑,有壓抑了太久的渴望,是他三年來連做夢都不敢細想的畫面。突然“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這次沒人攔他,因為他跪的不是盟主,不是官府,是這份沉甸甸的尊重,是把命運交回自己手裡的鄭重。
“我李奎這條命,賣了!”他聲音沙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狠勁,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留下,跟著盟主端了復興宗!不把那幫雜碎的老巢掀了,我對不起閨女,更對不起弟兄們身上的傷!但弟兄們……”他回頭看向眾人,眼眶通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你們想走的,我不攔著。能過安生日子,比啥都強!”
“奎哥留下,我也留下!”老張突然抹了把臉,手背蹭掉淚,眼裡的溼意換成了狠勁,像淬了火的鐵,“我兒子的仇還沒報徹底,復興宗的老巢沒掀,那些給我兒子下蠱的雜碎沒償命,我睡不著!我這條老命不值錢,陪著奎哥再拼一次!”
小馬咬著唇,下唇都咬出了血珠,突然抬頭,眼裡閃著光:“我……我想先去看看我爹孃,我已經三年沒給他們上過墳了。然後再看看,那土是不是真的像卓盟主說的那樣,能攥出油。等你們把復興宗滅了,我再來給你們幫忙種莊稼,給弟兄們做饅頭吃,行不?”他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的執拗,又藏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怎麼不行?”四王子笑著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能讓人感覺到暖意,“我現在就派兩個親兵帶你去,看中了哪塊地,立馬讓人立牌子,上面就寫‘小馬之田’,誰也搶不走。”
帳內的氣氛像被點燃的篝火,越來越熱,越來越旺。有人要留下報仇,拍著胸脯說要親手劈了復興宗宗主;有人想回家種地,盤算著開春該種穀子還是玉米;有人琢磨著去鎮上開個鐵匠鋪,說自己當年學過打鐮刀,能給鄉親們打最鋒利的傢伙——沒人再提“復興宗餘孽”的身份,因為他們知道,往後的日子,靠的是自己選的路,不是過去的枷鎖,是手裡的鋤頭、腰間的刀,是心裡那點重新活過來的熱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