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裡的慘叫聲漸漸稀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笑聲與低語。最後一個弟兄驅蟲完畢時,日頭已過正午,陽光透過竹窗,將地上的藥渣照得發亮。白費新擦了擦額角的汗,用的是塊洗得發白的布巾,布巾上還沾著些藥草的綠汁。他將銀針仔細收好,每一枚都用軟布擦拭乾淨,放進特製的木盒裡,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甚麼寶貝。
“靜養三日,別碰生冷,更別沾酒——這蠱蟲的餘毒最忌辛辣,犯了忌諱,怕是要留下病根。”他對著眾人道,聲音裡帶著疲憊,卻依舊清晰,“這些藥每日煎一副,早晚各一次,裡面加了當歸和黃芪,能清乾淨蠱蟲留下的餘毒,還能補補你們虧空的血氣。”說著遞過一包藥草,葉片上還沾著晨露,帶著清新的草木氣,“不出半月,保管你們能生龍活虎地劈柴打獵,比沒中蠱時還結實。”
李奎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骨節發出一連串“咔噠”的輕響,像積了三年的鏽終於被磨掉,每一寸骨頭都透著輕快。他突然對著白費新深深一揖,鐵掌按在地上,竹地板被壓得“咯吱”作響,彷彿不堪重負:“前輩的恩情,李奎沒齒難忘!往後您若有任何差遣,我李奎這條命,您隨時拿去!”三十多個漢子齊齊鞠躬,藥廬裡瞬間響起一片竹板受壓的輕響,像誰在低聲應和這份承諾,又像無數顆心終於落了地。
白費新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你們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去吧,卓盟主還等著你們呢。”
孫堂主笑著扶起他,指腹觸到對方胳膊上的肌肉,結實得像塊頑石,卻不再像之前那般緊繃。“走吧,”他聲音裡帶著笑意,“卓盟主說,等你們養好了,就讓我帶你們去找他。他還特意讓人備了些新衣服,說是總不能讓弟兄們穿著帶血的衣裳見人——尤其是李奎你,再過幾日見著閨女,總得當個乾淨體面的爹。”
李奎的眼睛猛地亮了,像被點燃的火把,方才驅蟲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鐵掌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像是怕手上的汗汙弄髒了甚麼。眾人跟在他身後往外走,晨光透過竹門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藥廬裡的藥香被甩在身後,身前的風卻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清新得讓人心頭髮顫——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新生的味道,是值得用一切去守護的味道。
中軍帳的門簾被掀開時,帶著外面的風捲進一陣草木清香。李奎走在最前,身上換了身乾淨的灰布衫,雖仍掩不住肩頭的疤痕,卻透著脫胎換骨的利落。他剛邁進帳內,目光掃過卓然、四王子等人,突然“咚”地一聲跪倒在地,鐵掌按在冰涼的地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李奎,帶弟兄們謝卓盟主救命之恩!”他聲音洪亮,帶著未散的沙啞,卻字字如錘砸在地上。身後三十多個漢子齊刷刷跟著跪下,帳內的氈毯被壓得深陷,響起一片整齊的磕頭聲,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輕輕晃動。
卓然連忙起身去扶,指尖剛觸到李奎的胳膊,就被對方按在地上不肯起:“盟主若不受我這三拜,我李奎這輩子都睡不安穩!”他重重磕下去,額頭撞在氈毯上發出悶響,“三年來,弟兄們被蠱蟲吊著命,活得不如狗!是盟主給了咱們反的底氣,是白前輩摘了咱們身上的枷鎖——這份恩,比天高比地厚!”
卓然掌心微沉,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內勁順著指尖漫出,像初春融雪般輕輕托住李奎的胳膊。那力道不重,如棉絮裹著青石,卻正好卸去他下拜的勢頭,彷彿有雙無形的手將眾人緩緩扶起。連帶著身後三十多個漢子都感覺膝蓋一輕,像是壓了三年的枷鎖突然鬆開,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脊樑骨“咔噠”輕響,透著久違的舒展。
“李前輩,萬萬不可,男兒膝下有黃金。”卓然的聲音帶著笑意,尾音裡裹著暖意,內勁收回時,帳內的空氣都彷彿柔和了幾分,連案上燭火的光暈都變得溫潤,“你們能掙脫復興宗的控制,是靠自己的骨頭硬,不是靠磕頭。”他目光掃過眾人身上嶄新的灰布衫——那是特意按身形裁的,針腳細密,袖口還留著三分餘量,正好能活動開筋骨。視線最終落在李奎肩頭的疤痕上,那道月牙形的舊傷在新布映襯下格外清晰,“何況,往後都是自家兄弟,哪有兄弟給兄弟磕頭的道理?”
李奎還想再說甚麼,喉結都滾到了嗓子眼,卻被卓然按住肩膀。那掌心傳來的溫度混著淡淡的內力,像溫水漫過凍僵的手腳,竟讓他到了嘴邊的話都嚥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乾淨的袖口,靛藍色的布面還帶著皂角的清香,突然想起孫堂主說的“體面”二字,耳根微微發燙,鐵掌在身側攥了又松,竟生出幾分手足無措的侷促。
“卓大哥說得是!”四王子適時開口,拿起案上的青瓷茶壺,給眾人斟了茶。茶湯琥珀色,在粗瓷碗裡晃出細碎的光,“來,都喝口茶潤潤喉。剛驅蟲完身子虛,別總憋著勁。”他把茶碗遞到李奎手裡。
李奎伸出雙手,緩緩地接過茶杯,就在他的指尖觸及到那溫熱的杯壁時,一股灼熱感瞬間襲來,彷彿要穿透他的面板。他猛地一縮手,心中的思緒也在這一瞬間被拉回現實。
他想起了那些與兄弟們一起度過的艱難日子,想起了那讓他們日夜難安的蠱蟲。而如今,他們終於徹底擺脫了這個噩夢,重獲自由。想到這裡,李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兩排潔白的牙齒,眼角的細紋也因為笑容而舒展開來,那裡面彷彿盛滿了光芒。
“謝盟主,謝四王子!”李奎轉身,對著身後的弟兄們高聲喊道,他的聲音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都聽到了嗎?卓盟主把我們當成兄弟,我們可不能做出忘恩負義的事情來啊!”
“好!”三十多個漢子齊聲應和,他們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震得帳頂的灰塵都簌簌地往下掉落,彷彿整個帳篷都在微微顫動。這些灰塵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地圖的褶皺裡,像是在為他們的誓言做一個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