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眼前面目扭曲、眼神惡毒的男人。
他曾是高高在上、威儀天下的帝王,如今只是一具被病痛腐蝕、心性癲狂的枯朽軀殼。
他毫無緣由地折磨她、踐踏她,將所有不幸都宣洩在她身上,不給她絲毫活路。
憑甚麼?
她不過是平常爭寵手段,為了往上爬而已,厄音珠是死了一了百了了,她卻要承受這無休止的磋磨。
憑甚麼!到底憑甚麼!
這樣暴戾自私的昏君,就該早點兒去死才對,憑甚麼要這麼折磨她,讓她永遠也得不到解脫?
黑暗之中,少女本就不甚清明的眼眸,驟然染上一抹偏執瘋狂的暗紅。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既然無人渡她,那她便自行破局。
既然此人是一切痛苦的根源,那便讓這痛苦,徹底終結。
弘曆掐著她下頜的力道漸漸鬆懈,病痛耗盡了他僅存的力氣。
他粗重喘著氣,眼神渾濁疲憊,緩緩鬆開了手,歪靠在軟枕上,閉目休養,毫無防備。
巴林湄若身體微微顫抖,彷彿還恐懼著,可眼神卻直勾勾的盯著床上的錦被和軟枕。
殺了他!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生長,一發不可收拾。
殺了他一切就都能結束了。
她緩慢無聲的移動,一寸一寸的靠近床榻。
終於,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離弘曆最近的枕頭,猛的捂住了弘曆的口鼻。
布料隔絕了空氣,也隔絕了他微弱的喘息。
弘曆猝不及防,雙眼驟然圓睜,渾濁的瞳孔裡盛滿驚愕與暴怒。
他想要掙扎,可下半身毫無知覺,渾身痠軟無力,唯一能動的手臂胡亂揮舞,重重拍打在巴林湄若的身上。
沉悶的擊打聲在死寂的殿內響起,力道孱弱,毫無威懾之力。
枕頭死死捂住口鼻,他發不出半點嘶吼,只能發出悶悶的嗚咽聲,脖頸青筋暴起,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紫紅。
巴林湄若死死伏在他身上,用盡全身力氣按住枕頭,只為一擊必殺。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與弘曆喉嚨裡擠出的嗬嗬聲交織在一起,像極了困獸最後的哀鳴。
巴林湄若的手臂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用力。
她看著他圓睜的雙眼從暴怒轉為驚恐,再到漸漸渙散的絕望,心底積壓的所有痛苦彷彿隨著他的呼吸一同被擠出,化作一股近乎麻木的狠厲。
就在弘曆掙扎愈發微弱,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際,殿外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驟然響起。
李玉按例深夜入殿巡查炭火,怕皇上受寒,也怕夜深出事,小心翼翼挑開厚重棉簾走入暖殿。
抬眼那一瞬,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雙腿幾乎站立不穩。
昏暗搖曳的燭火下,巴林湄若俯身死死壓著錦枕,將帝王口鼻嚴嚴實實封住,榻上弘曆脖頸青筋暴起,面色青紫扭曲,只剩微弱抽搐,早已無力反抗。
“娘娘!住手!”
李玉失聲驚呼,魂飛魄散,顧不得任何尊卑規矩,瘋一般衝上前去。
他伸出雙手,狠狠扣住巴林湄若冰涼僵硬的手腕,拼盡全身力氣往外撕扯。
此刻巴林湄若早已被恨意衝昏心神,偏執到極致,指尖死死攥著枕角,指節泛白,任憑李玉如何用力,都不肯鬆開半分。
“娘娘您瘋了!這可是弒君滅族的滔天大罪啊!”
李玉又急又怕,聲音顫抖破碎,狠狠掰開她緊扣的手指。
只聽一聲悶響,枕頭終於被強行扯開。
可弘曆雙眼緊閉,顯然已經陷入了昏迷。
巴林湄若力道驟然卸去,渾身脫力一般癱跪在地,呆呆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眼神空洞茫然。
恐懼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李玉顧不上理會癱在地上的巴林湄若,撲到床邊顫抖著探向弘曆的鼻息——呼吸微弱,幾乎無法察覺。
“快!快傳太醫!”
李玉嘶吼出聲,聲音劈裂如破鑼,驚醒了殿外值夜的內侍。
雜亂的腳步聲湧進暖殿,燭火被氣流帶得劇烈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如鬼魅。
幾名深夜被急召的太醫衣衫不整、連靴底都來不及繫緊,慌忙衝入暖殿。
太醫們顧不得行禮,圍聚在帝王榻前,指尖搭上弘曆脖頸脈搏,又掀開眼皮檢視瞳色,神色一瞬比一瞬凝重。
“皇上窒息腦淤,氣血逆行......不好!”
為首老太醫臉色慘白,指尖不停顫抖,“顱內積血,二次中風,經脈盡斷!”
銀針迅速刺入人中、虎口、百會各大穴位,滾燙艾草燻烤穴位,刺鼻菸火瀰漫整座殿宇。
榻上的弘曆毫無動靜,面色死青,周身冰冷僵硬,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證明他尚且留有一口氣。
一旁的巴林湄若始終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床榻上的人。
為甚麼他還活著!?
李玉站在榻邊,額角冷汗不斷滑落,死死盯著太醫施救,心口狂跳不止。
半個時辰後。
最後一根銀針拔出,太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躬身回稟,聲音低沉顫抖:“李公公,皇上......保住性命了。”
“只是......”太醫遲疑片刻,語氣悲涼,“經此窒息驚悸,皇上腦血管徹底破裂,今後口不能言、目不能定神、四肢毫無知覺,半邊臉面癱歪斜,永久流涎,再無甦醒神智可言。”
簡單幾句話,判了弘曆餘生的刑罰。
他沒死,卻比死更煎熬。
從今往後,他是一具有意識、有痛感,卻不能說話、不能動彈、無法自主進食、終身癱瘓的活死人。
暖殿內的燭火明明滅滅,映著弘曆那張歪斜腫脹的臉。
聽到太醫的診斷,巴林湄若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刺耳,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活著?”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這樣活著......跟死了有甚麼兩樣?”
李玉聽得心頭髮寒,厲聲喝止:“娘娘!慎言!”
並用眼神示意一邊的內侍堵住她的嘴。
巴林湄若卻恍若未聞,“他不是要我陪著熬到油盡燈枯嗎?現在好了,他真的要這樣......一天天爛下去了。”
原本升起的微末恐懼也被她拋諸腦後,甚麼部族,甚麼性命,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