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晨霧未散。
巴林湄若一身素色旗袍，捧著譯好的密信，獨自踏入乾清宮。
此時弘曆剛用完早膳，倚在暖榻上靜養，面色蒼白虛浮，指尖仍舊控制不住地輕顫。
連日被香丸秘藥纏身，他氣血耗損嚴重，連批閱奏章都需宮人攙扶，周身皆是揮之不去的疲弱病態。
李玉垂首立於一旁，殿內寂靜無聲，唯有藥湯苦澀的氣味緩緩彌散。
“臣妾叩見皇上，”巴林湄若屈膝行禮，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將密信呈上，“今日臣妾冒昧覲見，是為一件大事，還請皇上屏退左右，以防訊息洩露。”
弘曆眸光微動，虛弱抬手遣散殿內宮女太監，偌大乾清宮，只留李玉、巴林湄若二人。
他聲線沙啞無力，病態的潮紅浮在臉頰：“何事如此慎重？你且速速說來。”
巴林湄若將密信呈上，白紙黑字譯寫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弘曆起初漫不經心掃視，可目光越往下，眼底慵懶淡漠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陰寒。
信中厄音珠言語狂妄直白，直言大清帝王沉溺美色、氣血衰敗，六阿哥遠赴江南，大阿哥結黨攬權朝堂混亂。
她懇請科爾沁部落暗中屯兵邊境，借大清內亂之機索要察哈爾草場，許諾日後若皇子奪嫡生變，科爾沁可順勢施壓，為自己謀求太后尊榮、部族世襲爵位。
字字句句，皆是通藩叛國。
大清立國百年，最忌後宮勾結外邦，最恨藩部窺探皇權。
何況蒙古本就是弘曆常年提防制衡的心頭隱患，他容忍蒙古妃嬪爭寵鬥氣，容忍她們恃寵驕縱，卻絕不能容忍有人勾結部族、刀架大清咽喉。
弘曆怒吼道，“放肆！豫嬪膽大包天！該死！”
一股鬱氣猛地卡在胸口，直衝靈臺。
弘曆本就被香丸秘藥掏空本源，五臟虛弱不堪，此刻怒火燒斷最後一絲氣血，胸口劇烈起伏，喉間腥甜噴湧而出。
一口暗紅鮮血潑灑在明黃色龍袍上，刺得人眼瞳發顫。
龍袍染血，是為不祥。
“皇上！”
李玉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歪斜傾倒的帝王。
弘曆渾身僵硬抽搐，指尖顫抖不止，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放大，又驟然失焦。
他喉嚨發出微弱破碎的氣音，目光死死盯著那封密信，恨意未消，人卻眼前一黑，直直昏死過去。
殿內瞬間死寂。
巴林湄若垂立原地，面上毫無波瀾，指尖卻悄悄攥緊袖口。
她早已料到會是這般結果，從截下密信的那一刻，二人便註定只能活一人。
急促的傳召聲劃破紫禁城寧靜，太醫院數位太醫提著藥箱狂奔入宮。
銀針施遍周身，湯藥反覆灌服，直至日暮時分，齊汝才擦著冷汗沉聲回稟。
“回李公公，皇上本源耗竭，氣血兩虧，急火攻心逆衝腦脈，確為中風之兆。”
“如今人事不省、深度昏迷，半邊身子血脈凝滯僵硬，微臣等竭盡所能穩住性命，可何時甦醒、能否言語行動，皆是未知。”
“就算日後醒來，也恐神志昏聵、手足麻痺，再難親理朝政，此事非同小可，還請李公公儘快告知太后和皇后娘娘。”
帝王昏迷，皇權懸空。
李玉後背早被冷汗浸溼，“多謝齊太醫提醒，奴才這就讓人請太后和皇后娘娘前來。”
李玉不好耽擱時間，派遣進忠進保分別去請太后和皇后，又嚴令乾清宮所有宮人封口禁言。
殿外侍衛層層把守，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將弘曆昏迷中風的噩耗死死壓在深宮之內。
半個時辰不到，二人一前一後踏入乾清宮，濃重的藥氣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龍床之上，弘曆靜靜躺臥，面色慘白如蠟，唇角殘留未拭乾淨的血痕，雙目緊閉，呼吸微弱斷續，半邊身子僵冷麻木，再無往日執掌天下的帝王銳氣，只剩一副被酒色藥石掏空的孱弱軀殼。
齊汝領著一眾太醫齊刷刷躬身行禮，神色凝重肅穆，大氣不敢喘。
李玉快步迎上前，眼眶泛紅，壓低聲音躬身回話。
“太后、皇后娘娘，您二位可來了，皇上盛怒之後猝然昏迷，太醫診治確是中風之兆，人事不省，半邊身子血脈凝滯，只能暫且穩住心脈，往後能不能醒、醒後能否理事，全是未知。”
宜修緩步走到龍榻邊，垂眸靜靜端詳弘曆片刻，冷光掃向李玉，“李玉，你是如何伺候皇上的，皇上怎會突然中風？”
李玉身子猛地一僵，雙膝當即跪地，額頭緊貼冰冷金磚，惶惶請罪。
“奴才罪該萬死！奴才日夜貼身伺候聖上，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這些年聖上沉溺後宮，本就氣血兩虛。”
“今日穎嬪呈上豫嬪私通科爾沁的密信，字字句句皆是叛國悖逆，聖上一時龍顏震怒，急火攻心，血氣逆衝腦脈，才驟然倒地昏迷，絕非奴才伺候不周，還請太后明察。”
宜修眸光幽冷，淡淡睨他一眼，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迫人的威壓。
“本宮自然知曉非你怠慢，只是皇上體虛日久，你日日看在眼裡，為何不提前稟奏本宮與皇后？任由聖上身子一日虛弱過一日，直到釀成今日大禍，你實在難辭其咎。”
“奴才......奴才不敢隱瞞，只是皇上忌諱旁人提及龍體欠安，每次奴才欲言，都被皇上斥退，且近來豫嬪與穎嬪輪番侍寢，奴才......”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是豫嬪和穎嬪用了不乾淨的手段。
宜修聞言，眸光驟然一沉，眼底掠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冷冽，淡淡打斷李玉的辯解：“不必多言。”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她旋身看向立在殿中、神色沉靜無波的巴林湄若，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審視。
“穎嬪，那封豫嬪私通科爾沁的密信，如今何在？呈上來本宮一觀。”
巴林湄若心中微定，面上依舊是一副恭謹安分的模樣，緩步上前，將那封染了帝王怒血邊角的密信雙手奉上，垂首低眉，語態溫婉又帶著幾分憂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