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淺抿一口,眸光幽深似古井無波:“說到底,終究是私慾蓋過了君德,十年帝位磨平了他的抱負,反倒養出一身貪圖安逸、猜忌算計的性子。”
“厄音珠以為自己攛掇幾句,便能攪動朝局、為自己鋪路,實在淺薄,她只看見皇子相爭能渾水摸魚,卻看不懂皇上放權背後的制衡算計,更看不懂這深宮朝堂,從來都由不得後宮妃嬪隨意擺佈。”
李玉垂首立在一旁,輕聲補稟。
“還有一事需讓太后、皇后娘娘知曉,鹹福宮穎貴人與豫嬪暗自較勁已久,二人各備香丸秘藥輪番侍寢,一烈一柔,日日纏擾聖駕,皇上的精氣神一日衰過一日,怕是再難復原。”
這話落定,暖閣內一時靜了下來。
銀絲炭靜靜燃著,暖光映在宜修沉靜的面龐上,她緩緩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漠然的篤定。
“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巴林湄若心思縝密,怎會甘心被厄音珠壓過風頭?”
“二人暗中鬥法,爭相用旁門左道固寵,鬥得越兇,便越會把弘曆纏得越深,耗得越虛。”
“於咱們而言,倒是一樁順水推舟的好事。”
青梔眉目微斂,語氣帶著審慎的考量:“如今朝局口子已開,六部庶務交由軍機與皇子共理,大阿哥性子張揚急躁,身後又有富察氏撐腰,必定會迫不及待搶佔肥差要職,藉機培植勢力。”
“永琰性情沉穩內斂,素來恭順守禮,正好可以趁此時機低調入局。不爭先、不搶利,只接手那些繁雜瑣碎、無人願沾的民生庶務,踏踏實實做事,不顯鋒芒,不結朋黨。”
宜修眸底掠過一絲讚許,“你說得沒錯,這是機遇也是考驗,你需得囑咐永琰幾點。”
“其一,不推拒分派政務,亦不主動爭權攬差;其二,專理糧餉、水利、宗室名冊這類繁雜瑣事,勤勉周全,不出半點紕漏;其三,謹守皇子本分,上朝低調侍立,不參與派系爭辯,不與任何勳貴朝臣過從甚密。”
“唯有藏起鋒芒、守好恭順,才能讓皇上放下猜忌,讓大阿哥疏於防備,悄悄在朝堂紮根,收攏人心與地方吏治脈絡。”
青梔點頭應下,指尖在硯臺上輕輕一抹,墨汁暈開的痕跡恰似眼下盤根錯節的局勢。
“臣妾這就去給永琰遞信,讓他牢記太后教誨。”
她又轉向李玉,“李玉,往後朝堂與後宮的動靜,還要你多盯著點兒。”
李玉躬身,“皇后娘娘放心,奴才會當好娘娘的眼睛。”
此刻前朝朝堂,早已暗流洶湧。
旨意傳至軍機處的第二日,六部官員盡數更迭分派。
大阿哥永璜果然如青梔所料,行事張揚急躁,絲毫不懂收斂。
他仗著皇長子身份,又有富察氏鼎力扶持,一上手便搶佔戶部鹽鐵、工部織造兩大肥差。
朝堂之上,永璜身著金線織就的朝服,身姿張揚,言語傲慢。
處理公務時行事武斷,偏聽身邊近臣讒言,藉著核查鹽稅之名,暗中收受地方官吏孝敬,大肆收攏銀錢,培植私人黨羽。
軍機處幾位老臣看在眼裡,心下了然,卻無人敢直言勸阻。
誰都明白,如今帝王怠政,皇子掌權,大阿哥勢頭正盛,貿然得罪,只會引火燒身。
反觀六阿哥永琰,行事截然相反。
承乾宮門前不是沒有命婦登門,卻都被青梔擋在門外。
永琰每日天未亮便入宮理政,身著素色朝服,立於軍機處最偏僻的案前。
他手中只有三本旁人棄之不顧的卷宗——天下糧餉總賬、南北河道修繕、八旗宗室名冊。
賬目繁瑣枯燥,密密麻麻寫滿潦草小字;河道案卷堆積如山,滿是地方水患、農田損毀的稟報;宗室名冊更是錯綜複雜,牽扯八旗姻親、閒散勳貴。
滿朝文武皆笑六阿哥木訥愚鈍,空有聰慧之名,卻不懂朝堂圓滑,白白放棄大好權勢,甘願埋首於一堆無用廢紙之中。
唯有永琰自己心知,最骯髒的貪腐藏在糧餉裡,最穩固的人脈藏在吏治裡,最深層的宗親脈絡藏在名冊裡。
燭火徹夜通明,少年執筆伏案,字跡工整沉穩,一筆一劃剔除賬中虛耗,標記貪腐官吏,梳理河道漏洞,釐清宗親姻親。
他從不與人爭辯,從不攀附權貴,遇大事只靜靜垂眸思索,呈上的奏摺條理清晰、毫無紕漏。
不爭不搶,不顯不露,反倒讓倦怠多疑的弘曆放下了所有戒備。
乾清宮御案之上,堆著兩份截然不同的皇子奏摺。
永璜的奏摺筆墨張揚,行文浮誇,通篇皆是粉飾太平、誇耀功績之語,順帶隱晦提及鹽稅緊缺,請求追加銀兩。
永琰的奏摺簡潔質樸,白紙黑字羅列糧餉虧空、河道隱患,字字誠懇,不求功名,不請賞賜,只言願為父皇分憂。
弘曆斜倚在軟榻之上,面色泛著久病的虛浮潮紅,指尖不受控制微微輕顫。
他隨意翻閱兩本奏摺,眼底掠過一絲晦暗難辨的深思。
一旁侍立的李玉低垂眉眼,餘光將帝王神色盡收眼底。
弘曆看透了永璜的浮躁貪婪,卻依舊不願敲打懲戒;看清了永琰的沉穩恭順,卻依舊心存猜忌試探。
這便是帝王,生性涼薄多疑,永遠不信人心純粹。
“永璜還是太過心急了,眼底只看得見銀錢權勢,富察氏教出來的孩子,終究脫不開功利淺薄的根性。”
從永璜同富察氏接近的那一刻起,這個兒子就被他放棄了。
至於永琰......
弘曆竟在他的奏摺上看見了先帝的影子。
“永琰......”他低聲喃喃,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警惕。
帝王向來偏愛可控的愚鈍,忌憚無解的深沉。
永璜的貪妄擺在明處,是可以隨意拿捏、制衡、捨棄的棋子;可永琰恭順謙卑,根本找不到錯處,就像是一張毫無破綻的白紙,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