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音珠聞言眼波微微一轉,立刻便聽懂了弘曆話裡藏著的心思。
她往他懷裡偎得更緊,纖手輕輕順著他虛乏的胸口柔緩撫著,語聲軟糯又帶著幾分刻意的挑撥。
“皇上雄才大略,操勞這些年也該歇一歇了,皇子們漸次長成,本就該學著為君父分擔國事,歷練胸襟才幹。”
她抬眸望著他眼底那點深沉的算計,故作懵懂溫婉,實則暗自添柴。
“歷朝歷代,皇子承繼本分便是輔理朝局,替皇上分憂,若連這點擔當都沒有,又如何擔得起大清的江山基業?”
“皇上不如順勢放手,既得清閒,也能好好瞧瞧諸位皇子的心性與城府,何嘗不是一樁好事。”
厄音珠當然沒那麼好心,皇子爭鬥必有傷亡,無論哪方受傷對她來說都是好事。
這話恰好戳中了弘曆心底的盤算。
他本就被聲色情慾磨盡了早年勤政的銳氣,龍體日漸虧虛,日日上朝理政早已成煎熬。
如今被厄音珠一攛掇,那份試探皇子、藉機放權、躲入後宮享福的心思,越發蠢蠢欲動。
十年帝王生涯,磨去了他最初想要勵精圖治、開創盛世的抱負,反倒讓他愈發貪戀權位帶來的安逸享樂,也愈發多疑多慮。
他清楚皇子們年歲漸長,朝堂之下早已暗流湧動,各自有心腹勢力依附。
索性藉著倦怠朝政為由,把瑣碎政務慢慢下放,既可以躲去後宮安享溫柔鄉,不必再被奏摺朝務纏身,又能借著放權之機,冷眼旁觀諸位皇子明爭暗鬥,試探誰暗藏野心,誰安分守己,牢牢把帝王的制衡之術握在股掌之間。
尤其是永琰,年歲漸長,性情看著沉穩內斂,素來一副恭順模樣。
弘曆偏不信他面對至高無上的帝位,能真正做到無慾無求、心如止水。
他微微眯起眼,眼底漫著一層慵懶又深沉的暗光,“愛妃說得有理,朕這些年勞心勞神,也該鬆一鬆擔子了。”
“往後六部尋常政務,皆可交由軍機與皇子會同處置,不必事事都遞到朕跟前。”
語氣輕飄飄一句,便輕易推開了帝王本該擔起的朝綱重任。
厄音珠唇角壓著一抹隱秘的笑意,面上依舊是體貼柔婉的模樣,柔聲附和。
“皇上聖明,這般安排再好不過,皇上只管養好龍體,安居後宮,坐看朝局安穩便好。”
她心裡透亮,帝王一旦放權怠政,皇子相爭必起波瀾,朝堂勢力重新洗牌,後宮也會跟著風雲變幻。
而她身為盛寵在身的豫嬪,背靠科爾沁,只要牢牢拴住弘曆的心,便能在這朝局與後宮的雙重動盪裡,穩穩攫取更多尊榮與權勢。
殿外的李玉將這番對話聽得真切,看著自己的主子深陷必死之局,李玉心裡說不上來是甚麼滋味。
憐憫?還輪不到他李玉,皇上這輩子對不起太多人,落得如今的下場也是命中註定。
高興?談不上,到底弘曆是他的主子,可他卻暗中投靠了太后和皇后娘娘,成了這場殺局的其中一隻推手。
但他不後悔。
李玉暗暗挺直脊樑,這一切都是皇上罪有應得。
六阿哥永琰天生聰慧,明明是繼承皇位的不二人選,皇上卻遲遲不肯立太子,更是把大阿哥拉起來同六阿哥抗衡,這分明是棄黎民百姓於不顧。
這樣一位被權勢矇蔽雙眼的君主已經不適合坐在皇位上了。
更何況,六阿哥是皇后娘娘唯一的血脈,皇后娘娘又是青主子最掛念的親妹妹,於情於理,李玉都知道怎麼選。
李玉躬身輕手輕腳退出內殿,厚重錦簾落下,徹底隔絕殿內曖昧靡音。
他垂著眉眼,面上是數十年如一日、恭順木訥的奴才神色,掩去眼底所有寒涼思忖。
天邊正浮著一層灰濛濛的雲,像極了他此刻沉鬱的心境。
他沒回值房,只繞著宮牆根往慈寧宮去。
到了慈寧宮偏門,守宮的太監見是他,只略一點頭便掀了簾子。
暖閣裡燃著銀絲炭,宜修正臨窗臨摹一本字帖,青梔立在一旁研墨,見他進來,二人同時抬眼,目光裡帶著相同的瞭然。
“都聽見了?”
宜修放下毛筆,聲音平靜無波,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李玉躬身回話,語氣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回太后,皇上已下旨,六部庶務下放軍機、皇子共理。”
“豫嬪枕邊讒言,刻意挑撥皇上試探皇子,聖上體虛渙散,心神沉溺美色,無心管束朝局,放權之意已定,此外,皇上似有試探六阿哥與大阿哥之意。”
他頓了頓,將乾清宮內所見弘曆頹靡之態、厄音珠暗中攛掇的模樣,一併低聲稟明。
“皇上近來精神愈發不濟,批閱奏摺時常手顫神離,懶得理事,只願耽於後宮溫柔。”
“豫嬪藉著侍寢之便,句句順著皇上倦怠之心,暗推皇子分理朝政,巴不得朝堂生出紛爭,好讓她藉著聖寵與科爾沁聲勢坐收漁利。”
宜修眸光淡淡沉沉,不見半分意外,只唇角掠起一抹淺淡的涼薄。
“哀家早料到會有今日。弘曆本就心志不堅、耳根綿軟,被聲色迷了眼,被藥性耗了身,遲早要生出怠政避世的心思。”
“厄音珠看似聰明,實則目光短淺,只懂用媚術枕邊挑撥,卻不知自己不過是助咱們更進一步的棋子。”
“皇帝也是糊塗了,往日把著手裡的權力不放,如今倒是捨得放出來了。”
青梔停下研墨的動作,墨錠靜靜擱在硯臺,眉眼清冷沉靜,望著窗外沉沉雲色,語聲平緩卻透著洞徹世事的通透。
“他哪裡是捨得放權,不過是身子虧空、心神俱疲,再無心扛著朝堂重擔罷了。”
“往日緊抓權柄,是怕皇子長成、勳貴坐大,撼動自己的帝位,如今沉溺溫柔鄉,龍體一日弱過一日,上朝理政於他已成煎熬。”
“索性藉著倦怠為由撒手不管,既能躲在後宮安享歡愉,又能借著皇子分理政務,坐觀彼此制衡爭鬥,好遂了他骨子裡多疑控局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