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太后拿出了舒痕膠,她的臉這輩子恐怕都不會好,更何況她也需要復出的藉口。
得太后教誨,盡心侍奉皇上就很不錯。
雲珠剛要應聲,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刻意放大的腳步聲,伴著宮女尖細的嗓音。
“我們小主說了,穎常在剛解禁,怕是還沒養足精神,還是別出去丟人現眼了。”
巴林湄若面無表情的看了外頭一眼,雲珠頓時會意。
“同為常在,豫常在如此豈不是亂了尊卑,難不成這鹹福宮是豫常在做主不成?”
這些天公主一直讓她忍耐,雲珠早就有一肚子怨氣了,這回是終於是可以發了。
那小宮女頓時不說話了。
因為真論起來,這鹹福宮位分最高的是恪貴人。
若不是因為豫常在有科爾沁撐腰,只怕都要從正殿搬出去。
半晌她才擠出一句,“我們小主也是替穎常在著想,穎常在容貌有瑕實在有礙觀瞻,還是別出去的好。”
巴林湄若聞言,猛然起身,“我容貌如何,自有皇上與太后評說,倒不必勞煩豫常在費心。”
她抬手撫過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自嘲,卻更顯鋒芒,“何況,比起那些藏在錦繡皮囊下的蛇蠍心腸,我這張‘有瑕’的臉,倒乾淨得多。”
廊下的小宮女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像熟透的柿子。
巴林湄若不再理她,對著鏡中最後理了理鬢髮,珠玉步搖輕輕晃動,映得她眼底的光愈發清亮。
“雲珠,我們走。”
推開門的剎那,晨光恰好落在她臉上,那片曾被疤痕佔據的肌膚瑩白如玉,竟比鬢邊的珍珠還要奪目。
她目不斜視地走過那小宮女身邊,裙襬帶起的風拂過對方的衣角,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巴林湄若的聲音輕飄飄傳來,卻帶著千鈞之力,“往後少操些閒心,先管好自己殿裡的人——免得哪天禍從口出,連科爾沁的臉面都被她丟盡了。”
那宮女身子僵住了,眼睜睜的看著巴林湄若二人揚長而去。
出山的第一次交鋒就以小勝告終讓巴林湄若的心情還不錯。
“公主,方才那宮女的臉,紅得像廟裡的關公,”雲珠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看她往後還敢不敢再來嚼舌根。”
巴林湄若唇角微揚,卻沒接話,只挺直了腰,任由沿路上的宮女太監打量她已經恢復的容貌。
沿路太監宮女紛紛垂首側目,眼裡全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誰也想不到,那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的蜂傷,竟能復原得這般乾淨徹底。
雲珠跟在身側,揚眉吐氣,只覺得往日受的冷眼委屈,此刻都隨自家公主的容光一併掙了回來。
踏入慈寧宮正殿,暖香嫋嫋,簾幕低垂。
宜修端坐在鳳紋軟榻上,一身素色錦緞常服,眉眼沉靜溫婉,周身自有太后的威儀與從容。
巴林湄若緩步上前,規規矩矩屈膝行禮,禮數週全,姿態恭謹卻不卑怯:“嬪妾給太后請安,太后聖安。”
宜修抬眸望去,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細細端詳片刻,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面上卻依舊平和無波,淡淡抬手:“起來吧,不必多禮。”
“謝太后。”
巴林湄若緩緩起身,垂眸立在一旁,眉宇間早已沒了昔日的天真,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沉靜與內斂。
宜修柔聲開口,語氣平和,帶著幾分長輩慣有的溫和,“昔日御花園蜂群作亂讓你受了傷,如今瞧著,倒是恢復得極好。”
這話恰好戳中巴林湄若心底最感念之處,她當即微微垂首,語氣虔誠懇切:“全賴太后體恤聖恩,若非太后拿出舒痕膠的方子,嬪妾這張臉怕是再也難復原,嬪妾心中,時時刻刻感念太后庇佑之恩。”
她打心底認定是上天借太后之手渡她劫難,半點未曾深思這背後的層層佈局。
“哦?是嗎?”
宜修尾音輕輕揚起,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哀家不過是替皇上考慮,哪裡就成了你嘴裡的庇護之恩?”
巴林湄若微微一怔,沒想到太后這麼不好接近,只得硬著頭皮道。
“望太后明鑑,彼時嬪妾四處打點,四處尋找,求助無門,眼看容貌毀損,前路無望,偏偏在最絕望之時,舒痕膠從天而降,解了嬪妾絕境之困。”
“在嬪妾心裡,太后便是替長生天垂憐嬪妾苦難之人,這份恩情,嬪妾沒齒難忘。”
巴林湄若深知自己不是科爾沁出身的豫常在的對手,所以打定主意要尋求一個穩定的靠山。
後宮的女人都是對手,絕不是依靠,太后是她唯一的選擇。
宜修靜靜聽著她這番掏心掏肺的懇切言辭,眉眼依舊溫婉沉靜,心底卻已是一片瞭然淡漠。
在她眼裡,巴林湄若不過是一顆愚蠢的棋子,棋子就該有棋子的本分,怎能跳出棋局呢?
“你有這份知恩之心是好的,但入宮為妃,終究是侍奉君上,守好自己的本分便足矣。”
“所謂恩緣皆是本分際遇,不必過分掛懷,更不必動輒想著依附旁人,深宮立足,靠的是自身容色心性、聖眷恩寵,而非旁人的垂憐庇護。”
這話不重,卻像一盆微涼的清水,直直澆在了巴林湄若滿腔的期許上。
巴林湄若心猛地一沉,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失落,“嬪妾謹記太后教誨,不敢再存僥倖攀附之心。”
宜修淡淡頷首,不願再與她虛耗周旋,轉而隨口提點一句。
“你容貌本就出眾,如今傷疤盡褪,更勝從前,皇上素來重眉眼姿色,你只管安分露面便是。”
“謝太后提點,嬪妾省得了。”
“去吧,”宜修隨意揮了揮手。
“嬪妾告退。”
巴林湄若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慈寧宮,心頭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悵然,還有一絲被點醒後的清明。
她原以為攀附太后是唯一出路,如今被宜修不動聲色婉拒,才算徹底明白,慈寧宮從不會無端庇佑任何人,棋局之中,無用之人向來只能自生自滅。
可她還沒來得及細細謀劃如何籠絡君心,後宮的風,已然先一步吹到了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