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聲平緩柔和，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弘曆腕間和脖頸間那些淺淺結痂的傷痕，憐惜之意真切流露，叫人無從挑剔。
弘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連日緊繃的心神因這份來自太后的體恤稍稍鬆弛，嘴上卻道。
“不過一點皮外傷罷了，不妨事，朝堂上還有要事要處理，朕實在無暇他顧。”
“話雖如此，可龍體髮膚，皆是九五之尊的威儀，從無細枝末節一說。”
宜修輕輕搖頭，語氣帶著長輩的規勸與溫和，“太醫院尋常膏藥藥性猛烈，只知結痂收口，最易留疤暗沉，實在不妥。”
“近日哀家聽聞巴林氏在讓人找尋先帝時期的舒痕膠，哀家這才憶起，慈寧宮庫房還封存著一張舒痕膠方子，是早年後宮養顏修護的秘製藥劑，藥材溫潤醇厚，淡疤生肌，不留暗沉，最適合皇上現下使用。”
弘曆聞言微微一怔，沒想到太后竟連後宮私下尋藥的小事都一清二楚，卻也只當是慈寧宮耳目靈通，並未多想。
“巴林氏？她倒是心急，”他語氣淡淡，帶著幾分不耐，“容貌受損便方寸大亂，不思反省，反倒四處尋偏方靈藥，越發失了妃嬪氣度。”
“少女愛美，也是人之常情，皇上且讓齊汝查驗一番，確認對皇上龍體無害後就儘快配製給皇上用上，以保龍體無損才是。”
弘曆聞言微微頷首，眼底倦色稍緩，順著宜修的話淡淡應下：“皇額娘思慮周全，便依你所言。”
說罷即刻傳旨，令齊汝與太醫院另外兩位醫術高明資歷深厚的太醫一同上殿。
齊汝常年侍奉御前，醫術沉穩老道，又是太后素來信任的太醫，由他查驗藥方，最能安帝王之心，也合宜修步步周全的算計。
三人俯首細閱，逐味考究藥性相生，白獺髓凝膚愈損，雪蓮潤燥養肌，珍珠斂痕褪淤，全是前朝御用作膚的珍材。
那一味山梔子藏在諸般厚潤藥材裡，清淺平和，看著只作疏風散鬱、中和滋膩之用，毫無半分突兀。
齊汝指尖緩緩劃過泛黃的紙面，眸光嚴謹肅穆，一字一句細細斟酌，反覆推演藥材相融後的藥性變化。
他行醫數十載，經手無數宮廷御方，卻也是頭一次見到配伍這般精妙的養顏古方。
片刻後，他直起身形，躬身垂首，語氣篤定懇切：“回稟皇上、太后，微臣逐味核查此方，所有藥材相生相濟，無一味相沖相剋。”
“白獺髓難得，能快速平復肌膚破損，癒合外傷創口；雪蓮、琥珀滋養肌理，可淡化新傷舊痕；珍珠粉潤色嫩膚，能讓肌膚光潔通透。”
他特意頓了頓，指著方子末尾的山梔子，繼續恭敬稟奏：“最妙便是這一味山梔子，此方內滋養藥材皆偏溫潤厚重，久敷極易造成皮下溼熱淤堵，滋生紅疹暗毒。”
“山梔子性涼微寒，恰好可以疏通氣血、清解燥熱，制衡一眾溫補藥材，寒溫互補，潤燥合一。”
“尋常太醫只知堆砌名貴藥材，卻不懂這寒熱制衡的古法訣竅，此方堪稱傳世極品。”
另外兩名太醫緊隨齊汝之後，連連拱手附和，神色滿是讚歎。
“齊太醫所言極是！微臣查驗再三，此方藥性溫和綿軟，無烈性刺激之弊，無論帝王龍體，或是後宮嬌柔妃嬪，皆可安心外敷。”
“長期使用不僅能夠徹底消弭疤痕，還能養護肌理、提亮氣色，實是百年難遇的御用良方。”
宮中頂尖太醫異口同聲，字字句句皆是肯定，再無半分疑慮。
弘曆聽著三人評述，目光再次落回那張陳舊的藥方之上，心底最後一絲微末顧慮徹底消散。
他本就厭煩御花園一事留下的傷痕有礙儀容，此刻得此絕世良藥，又有太后費心籌措，神色緩和不少。
“既然幾位太醫一致判定此方穩妥絕佳，那朕便放心了。”
弘曆指尖輕敲御案，嗓音沉穩威嚴，“即刻下旨，將此方錄入御藥房永久秘檔，嚴加看管，不得外洩。”
“甄選庫房內頂尖上品藥材，專人值守、文火慢熬，三日之內必須製成藥膏，御前每日早晚按時進奉，供朕塗抹傷痕。”
“另外，六宮之中，但凡妃嬪、宗室女眷有肌膚破損、疤痕難消者，可憑內務府手批令牌，依規申領藥膏，不得私下剋扣、私自倒賣。”
“臣等遵旨！”兩名太醫齊齊跪地，恭敬領命。
一旁佇立的宜修斂著眉眼，溫順垂眸，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婉淺笑。
面上是體恤帝王、掛念六宮的慈愛端莊，袖中指尖卻輕輕摩挲，眼底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涼。
沒辦法，弘曆晚年那般折騰都能活八十來歲，宜修是真擔心他死不了。
所以乾脆親自出手給弘曆加加速，也好提前去地府報到不是，爭取下輩子投個好胎。
宜修抬眸，柔和的目光落在弘曆略帶疲態的臉上，溫聲叮囑。
“皇帝務要按時敷藥，切莫因為朝政繁忙敷衍了事。龍體康健，才是大清萬世根基。”
“後宮瑣事哀家會叮囑皇后多加看管，定不會再生出蜂群作亂這般荒唐禍事，擾皇帝心神。”
“有勞皇額娘費心。”
弘曆心中暖意微動，對這位思慮周全、沉穩通透的太后愈發敬重。
“時辰也不早了，哀家便先行回宮，不打擾皇帝批閱奏摺。”
“兒臣恭送皇額娘。”
永遠不會知曉，眼前這位端莊慈和的太后，親手為他織就了一張無聲無息的奪命羅網。
三日光陰轉瞬即逝，御藥房爐火不息，文火慢熬，傾盡珍稀藥材，終是製成一罐罐膏體瑩白、香氣淡雅的御用舒痕膠。
御藥房謹遵聖諭，優先送入御前，餘下藥膏封存入庫，按份例登記，專供宮中破損有傷的宗室女眷、低位妃嬪申領。
這三日裡，雲珠拿著沉甸甸的寶石錦囊，跑遍宮掖角落。
太醫院宮人避如蛇蠍，內務府太監冷眼相向，往日裡見了草原貴女便殷勤諂媚的下人，如今盡數閉門推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