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看出那個男人不對勁,卻一句話都沒說。
對方是來聽他說書的,是實打實的顧客。
每天按時來,茶錢從不拖欠。
在沒有拿到真憑實據之前,他一個說書先生,就算心裡再懷疑,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閱人無數,一眼就斷定這個男人絕非等閒之輩。
身上那股沉穩又陰冷的氣質,絕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
他心裡隱隱覺得,這人今後一定會和自己有所瓜葛。
所以當下只裝作毫無察覺,照常說書。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這個被道上人稱“老大”的男人,幾乎天天都來茶館。
他來得早,走得晚,總是選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一身普通布衣,沉默寡言,點上一杯最便宜的茶水,一坐就是一整場。
他隱藏得實在太好,臉上沒有半點凶氣。
舉止也規規矩矩,混在滿堂聽書的人裡,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誰也不知道,這個安安靜靜聽書的男人,正是官府追查了大半年的重犯。
他身上揹著數樁驚天大案,手上沾過血,犯下的罪不可饒恕。
官府從上到下,早就把他列為頭號要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將他抓捕歸案。
半年時間裡,追查的人走遍大街小巷。
線索一次次中斷,又一次次重新接上。
他們像獵人一樣,耐心等待著時機。
終於在最近摸到了蛛絲馬跡,一路追蹤,最後將目標牢牢鎖定在這家說書茶館。
當天晚上,數名經驗豐富的便衣警察,便悄悄布控在了茶館四周。
他們偽裝成路人茶客,不動聲色地將整個茶館包圍。
只等一聲令下,就能立刻衝進去抓人。
可帶隊的人看著茶館裡密密麻麻的人群,遲遲沒有下達行動指令。
茶館裡座無虛席,過道上都站滿了人。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是來安安心心聽書的普通百姓。
人多眼雜,場面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誰都清楚,這個老大心狠手辣。
一旦被逼到絕路,必定會不顧一切對無辜的人下手。
真要是在茶館裡動手,他狗急跳牆,開槍傷人。
甚至挾持人質,誰也承擔不起這樣的後果。
一番權衡之後,帶隊的人暗中示意,所有人按兵不動。
他們決定耐心等待,等到說書結束。
人群散場,再跟著老大到人少僻靜的地方實施抓捕。
這樣既能順利抓人,又能保證百姓安全。
而茶館裡的老大,對此還一無所知。
他依舊坐在角落,表面上聽得入神。
眼神平靜,彷彿完全沉浸在故事裡。
可他骨子裡那股,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練就的警覺,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書剛說到最精彩的段落,他忽然渾身一僵。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可一股難以言喻的危機感,猛地從心底竄了上來。
他說不上具體是哪裡不對,卻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多年闖蕩江湖,躲避追捕的本能,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
他不動聲色,目光極快地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就是這一眼,他便在角落裡認出了兩個偽裝得極為普通的便衣。
他們看似在喝茶聊天,可坐姿緊繃,眼神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那種刻意收斂卻藏不住的銳利,只有常年辦案的警察才會有。
他沒有驚慌,也沒有大喊大叫,依舊保持著鎮定。
緩緩站起身,裝作要去如廁的樣子,不動聲色地朝門口移動。
他剛邁出兩步,那兩個便衣立刻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起身跟上。
老大腳步微微加快,立刻察覺到,不止這兩個人。
左右兩側,後門方向,都有看似隨意走動的人。
在緩緩朝他靠攏。
一呼一吸之間,他已經被幾路人馬悄悄合圍。
整個茶館,早已成了一張為他張開的天羅地網。
今天晚上,這些人就是衝他來的。
退無可退,躲無可躲。
老大眼神驟然一狠,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想抓他,沒那麼容易。
他手猛地一探,從腰間迅速掏出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前方。
在場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書裡,誰也沒料到,會突然出現這樣一幕。
“砰!”
一聲刺耳的槍響,猛地炸開在茶館裡。
剛才還安安靜靜的場子,瞬間徹底失控。
尖叫聲,哭喊聲桌椅翻倒聲,慌亂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所有人都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朝著門口擠去。
誰也顧不上聽書,只知道逃命。
場面亂作一團,人擠人,人踩人,混亂到了極點。
老大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趁著所有人驚慌逃竄,場面徹底混亂的時機。
壓低身子,一頭扎進狂奔的人群裡。
現場人實在太多,黑壓壓一片,抓捕的便衣即便眼神再銳利,也很難在密密麻麻的人頭裡精準鎖定他。
老大藉著人群掩護,左衝右突,很快就跟著人流衝出了茶館大門。
一到外面,他毫不猶豫,轉身就鑽進了旁邊一條狹窄昏暗的小巷。
他對這一帶的地形瞭如指掌,哪條巷子能繞路。
哪條路最安全,他心裡一清二楚。
只要能甩開身後的人,他就能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可他剛跑出沒多遠,一陣急促而堅定的腳步聲,從身後死死追了上來。
他沒想到,竟然有人在這麼混亂的場面裡,還能一直盯著他,半步都沒有跟丟。
那名便衣警察眼力過人,從老大起身,掏槍,混在人群裡逃跑。
全程都看得一清二楚。即便人群再擁擠,他也沒有鬆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