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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幽州分號

2026-05-08 作者:林夕度照

隔日清晨,山上漸漸化雪,倒春寒浸在雲京城周圍。

陳大郎早已起床,眼底帶著些許血絲,顯是昨夜未能安枕,但精神卻異常的好,卻毫無倦意,手裡捏著一卷白箋,便急急向門外走去。

唐清歡與林傅盛睡至中午,陳大郎臨走之時,早已吩咐後廚,好生招待二位。兩人用過午飯後,去雲京周圍玩耍一番,待夜幕降至,才徐徐回了陳大郎的宅邸。

此時,陳大郎已經坐在正堂,見他倆回來,露出悅色道。

“二位可算回來了!你們且看,成了!”

一聲‘嘩啦’,將那捲卷軸在正堂烏木桌上鋪開,手指點過其上幾個硃筆圈畫的位置。

“幽州三處,城東、城南、城西,皆是咽喉要地!地契、房契、僱工文書,一應俱全!”

他興奮至極,朗朗開口道:“這沁香酥餅、唐小娘子的茶、還有林相公你那定琴居的佳釀,一併上貨!”

唐清歡一時驚訝,就一天的工費,陳大郎將事務完成得妥帖。

“陳大哥,好迅速呀!何以如此之快?”

“早些時日不就給你書信,你回覆說要開分號,我便想著幽州是好地處,故四處考察,恰巧這三地,當時就有鋪子出租......”陳大郎開心的解釋道。

“原來如此.....”

林傅盛拿起卷軸一旁的契書,細細看過。陳大郎做事果然滴水不漏,條款清晰,權責分明。他抬眼微微一笑:“陳大哥做事速度極快,讓人來不及反應,就將事情置辦妥當了。”

“嘿!錢財之事,講究個落袋為安,哪容怠慢?”陳大郎搓著手,在炭火盆處落座。

“我已遣了得力人手先行趕往幽州打理。只是......那邊屬於蠻荒之地,不比雲京繁華,更無江南溫軟,民風悍厲,官面上的手腳....也未必乾淨。咱們須得有些防備。”

唐清歡與林傅盛頷首,心中瞭然,這邊境之地,商貿利潤利厚,風險自然也更甚。

陳大郎叮囑唐清歡,可飛鴿傳書給衛城管事,可以發貨至幽州。

半月之後,衛城茶貨、酒釀一一送達幽州,而那邊也快馬傳來第一封報喜信。

三店同開,生意竟是紅火得出人意料。邊境之城人流混雜,對江南來的沁香酥餅、茶葉、醇厚果酒、皆趨之若鶩,銀錢如活水般湧來。

可這喜氣未能持續幾日,第二封信便帶著風塵與急迫追到。

信是陳大郎心腹掌櫃親筆,字跡潦草,從字裡行間透著股焦灼。

信中描述,先是街面上的地痞無賴,日日登門,索要‘平安錢’,言語粗鄙,態度囂張。接著是掌管商稅徵收,貨物查驗的榷務司小官前來刁難,橫挑鼻子豎挑眼,貨品入庫要翻檢,售賣要停止,等複核後才能出售。別的貨物還好,單單那沁香酥餅保鮮期一過,誰還敢要。

過分的是,連客人買了東西出門,都能被他們攔下盤查,找各種理由,比如貨色不對等,動輒便要罰以鉅款。明眼人一看即知,不過是變著法子的索賄斂財。

陳大郎在堂屋裡氣得來回踱步,錦緞袍袖甩得獵獵生風:“豈有此理!真當我陳大郎是泥捏的麵塑的,任他們拿捏?”

這時,門外唐清歡夫婦敲響木門,他一時驚著站定,回神後走上前去開了門。

待他倆入座後,將幽州傳來的信箋,遞給二人看。

“二位,此事如何料理?莫非真要打點一番,破財消災?強龍難壓地頭蛇啊!”陳大郎詢問二人道。

唐清歡放下信箋,語氣十分堅定道:“今日打點了這一處,明日便有十處聞著腥味圍上來。這口子,決不能開。”

“那......”

“他們不是要查嗎?”林傅盛忽然開口。

“讓他們查.....賬目、貨品、往來文書,全部備齊,明面上,一絲錯處都不能給他們抓住。他們要看,便陪他們看個徹底。”

陳大郎一愣:“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不怕他們造假?”

唐清歡卻唇角微揚,接過了話:“他們既要查,我們自然傾力配合。只是每一次查驗,問了甚麼話,拿了甚麼東西,耽擱了多少生意,耗費了我們多少人力時辰......都需原原本本,一字不落,記下來才好。”

她看向陳大郎又道:“陳大哥,你在幽州的人手裡,可有筆墨伶俐,膽大卻又心細如髮之人?”

陳大郎眼睛驟然一亮,撫掌大笑:“有!自然有!我這就傳信回去!”

於是,幽州那邊的風向陡然一變。

榷務司那位姓王的判官再來時,掌櫃不僅不推拒,反而笑臉相迎,熱茶奉上,賬本單據一箱箱抬出,任其翻閱。

只是旁邊坐著個瘦削的賬房先生,始終低著頭,不停寫字,偶爾還謙卑地問一句:“王大人,您方才說這批貨的產地文書似乎有些模糊,具體是何處存疑?小的記下,也好日後請教東家,加以整改。”

王判官被問得不耐,揮手斥退,賬房便乖乖閉嘴,筆下卻唰唰不停,記得愈發詳實。

地痞再來收‘平安錢’,夥計也不直接衝突,只哭窮說生意艱難,東家遠在雲京,做不了主。

一邊卻又悄悄給身後的賬房打個手勢,賬房在紙上細細勾勒其身形相貌特徵。

這般過了半月,幽州傳來的信報變得厚實起來,裡面記錄著無比清晰的“日常”。包含時間、人物、言語、索要的數額、造成的損失......另附了幾張畫像。

陳大郎與唐清歡、林傅盛,一同翻看著這些‘鐵證’,待看完後,他冷笑連連:“這群蛀蟲,怕是快好日子到頭了!”

“我這就去見表哥!”他小心將這些東西收好,塞入懷中,對著二人說道。

唐清歡卻輕輕攔了一下:“陳大哥,此刻時機可對?”

陳大郎咧嘴一笑,聲音壓得更低:“唐小娘子放心.....你們在宅裡這幾日,朝堂上正風起雲湧呢!表哥那日回去後連夜寫就的奏章,皇上看了,聽聞是極為賞識,這兩日正頻頻召他入宮密議!此刻去,正是時候!”說罷,他匆匆離去。

丞相府書房內,老丞相看著陳大郎呈上的那厚厚一沓記錄,面色沉靜如水,左手手指緩慢的划著木桌邊角。

他看得極慢,每一頁,每一行,甚至每一個字,都細細讀過。

“豈有此理.....”待到看完,他並未拍案怒吼。

“這些,句句屬實?”他抬眼看向陳大郎,再次詢問道。

“句句屬實!人證物證,侄兒隨時從幽州提來雲京,與他們對質!”陳大郎挺直腰板,語氣斬釘截鐵。

老丞相深吸一口氣,極力壓抑胸腔翻湧的怒火:“榷務司.....如今是歸樞密使蹇童管轄。”

蹇童而今軍功躍眼,是深得皇帝信的武將之一,仗著兵戈之氣,行事愈發驕橫無忌。

陳大郎又急著說明:“這姓王的,就是仗著蹇大人狐假虎威!表哥,這般下去,商路艱難,民怨沸騰,損的可是國之根基啊!”

老丞相沉默片刻,將那沓紙輕輕放下,語氣恢復平穩:“這些東西,先放在我這裡。你回去,約束手下,近日安分守己,勿再另生事端。一切,我自有道理。”

“表哥......”

“去吧。”老丞相揮揮手,便不再說話。

陳大郎知他性情,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老丞相獨自坐在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疊記錄上,眉頭緊鎖。

他深知弟弟陳大郎雖精明市儈,卻絕非無的放矢之人。這些證據,分量極重。更讓他心驚的是,邊鎮榷務之弊,恐非幽州一地之事。蹇童等人恃寵而驕,手越伸越長,若再不加以遏制.....

他想起那夜與林傅盛的一席談話.....車之兩輪,鳥之雙翼。如今一輪失衡,一翼折斷,絕非國家之福。於公,他身為丞相,責無旁貸。於私,他亦不能眼看弟弟心血被人如此盤剝。

然而,丞相知道他插手此事,必然掀起一陣波瀾,這樣必觸動巨大利益。上奏彈劾蹇童,那麼背後之人,定然不會罷休。

如今奏章已上,陛下心意已有傾向文官,此刻幽州事發,恰是一個契機。但.....他必須謹慎,絕不能讓人以為他是借題發揮,到時候反咬他一口,說他徇私護短,公報私仇.....

他沉吟良久,終於提筆,並未直接彈劾蹇童,而是將幽州榷務司之事,作為論證文武失衡,需重用文臣以理財政的例項。另寫一封措辭嚴謹,以國事為重的奏疏,準備次日呈上。那疊來自幽州的記錄,他並未全部附上,只謹慎地選了幾頁最關鍵的。

次日上朝之際,氣氛肅穆。皇帝高坐,聽著各部大臣奏事,神色帶著一絲疲憊。待到諸事將畢,老丞相手持玉笏,緩步出列。

“皇上,老臣有本奏。”他聲音沉穩,迴盪在寂靜的大殿。

“臣近日察訪,北上幽州等地榷務管理混亂,吏治敗壞。胥吏借查驗之名,行勒索之實,刁難商賈,阻塞貨流,致使邊貿受損,民不堪擾。長此以往,非但商路斷絕,恐傷國本,亦失去百姓之心。”

皇帝起初聽得不甚在意,越聽臉色卻越是沉凝。待到老丞相奏畢。

皇帝目光掃過武官佇列,落在一位身形魁梧,面色赤紅,身著紫袍的將領身上:“蹇卿,榷務司乃你管轄,可有此事?”

蹇童心中忽地一驚,急忙出列,額角微微有汗水滲出:“回皇上!臣.....臣失察!定是下面小人胡作非為,矇蔽聖聽!臣回去必雷厲風行,嚴加查辦!”

“嚴加查辦?”皇帝帶著質疑之聲問道。

“朕將部分幽州商事交於你手,是望你以大盛軍風之氣度開拓,充盈國庫,非是讓你手下之人仗勢欺人,中飽私囊,敗壞朝綱!”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文武。

“丞相日前有言,文武之道,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不可偏廢。朕深以為然。如今看來,武將本是戰場上進攻的,卻來掌管財政,確是失衡之道......”

蹇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伏身不敢起:“臣萬死,是臣管教無方!請皇上息怒.....”

皇上懶得看他,哼了一聲,轉頭看向老丞相:“丞相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方能除弊?”

老丞相躬身,語調低沉道:“回皇上!臣以為,應嚴懲惡吏,以儆效尤,安撫商民。但臣在上奏時,已說過這背後的根本在於,文官與武官的職責失衡。臣懇請陛下,逐步遴選清廉幹練之文臣,協理乃至接管部分財貿事務,以文臣之細緻,匡正積弊,暢通商路,充盈國庫。如此,文武相濟,各有側重,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皇帝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准奏。蹇童,著你即刻嚴查幽州榷務司一案,相關人等,無論官職大小,一律依律重處!絕不姑息!後續人選安排,由丞相與吏部,三司共同商議,決議報朕審定。”

“臣.....遵旨!”蹇童、老丞相異口同聲叩首。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許多人低垂著眼,心中卻已波瀾萬丈,這天是真的要開始變了。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依序退出大殿。

一位身著親王常服,容貌俊俏溫潤的男子。步伐從容地走在人群中,經過老丞相身邊時,他腳步未停,臉上依舊掛著淺笑。

唯有近老丞相之後,那一瞬間,他瞥著陰鷙的眼神,充滿了震怒與怨毒。隨即他又恢復成那位富貴閒散,不同世事的王爺模樣。

但老丞相在朝數十載,歷經風浪,何等敏銳。他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如古井無波,依舊邁著沉穩的步子,彷彿甚麼都沒看見。

這時,幾位趨前問候的大臣,向王爺靠攏,含笑招呼之間,大臣一致向丞相背後,投去冷然的眼神。

大盛朝的財政商貿,諸多行會,暗裡多少利益勾連,多少見不得光的進項,皆由這位王爺....景王一手編織掌控。

老丞相今日之舉,看似只扳倒一個榷務司小吏,申斥一個蹇童,實則劍鋒所向,是他經營多年的錢袋子!這老匹夫,竟真敢動手,斷他財路,削他權柄!

他步出殿門,迎著外面明亮的陽光,臉上笑容愈發顯得溫和無害,眼底深處那寒冰般的冷意,卻愈發刺骨。

“老匹夫,你敢奪本王積蓄力量的根基,他日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下午之際,陳大郎在丞相府與丞相一敘,得知真相後,一時高興的奔回陳氏宅邸。

待在小院遇見唐清歡和林傅盛,他難抑興奮道:“表哥這一手,漂亮!敲山震虎,一舉數得!這下看誰還敢刁難咱們的生意!”

他這語無倫次,讓二人一時茫然。須臾,陳大郎將今日朝堂之事告知。

唐清歡為他斟上一杯熱茶,緩緩說道:“如此,幽州分號可算站穩了。”

“何止站穩!”陳大郎仰頭將茶飲盡,如同飲酒般酣暢。

“經此一事,咱們的招牌在幽州算是徹底立住了!誰不知道咱們上頭....”

他及時收住話頭,嘿嘿一笑:“後續表哥說了,會選派他門下清正可靠的文官過去接手,必定會對咱們的生意有所照應。”

林傅盛坐在一旁,目光與唐清歡輕輕一碰,皆看到對方眼底那一絲未消散的凝慮。

夜晚,唐清歡將房門關上,坐在木凳上,對著林傅盛說道:“今日,為何你一言不發?”

林傅盛此刻面色沉重,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哎.....此怕以後未能太平,你想改革,觸犯的是誰的利益?”

唐清歡思量一會兒:“是蹇大人?”

林傅盛搖頭說道:“是景王.....大盛自建國以來,這商會、商戶、財政都歸景王管理。景王在外,雖是一番和氣,但他是武將出身,且那副溫潤王爺的樣,頂多就是做給皇上看的。”

“如此.....那景王怕是會起一層風浪。”唐清歡意識到其中的嚴重性。

林傅盛不多說話,躺在木榻上,一臉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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