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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探望陳大郎

2025-09-19 作者:林夕度照

大盛十九年,正月二十。

暮色漸合,唐清歡與林傅盛下了客船。碼頭兩側早已亮起暖黃的燈籠,二人叫了輛馬車,向雲京城的御街駛去。

自白水州登船,沿運河北上,一路舟車勞頓。

唐清歡靠著軟墊,目光掠過窗外飛逝的街景,煙火食味香氣飄入。林傅盛閤眼小憩,姿態依舊挺拔,但二人的肚子卻咕咕作響。

馬車在熱鬧的御街街口停下,這是陳大郎在雲京開的第二家餅鋪。

還未下車,便聽得一聲洪亮歡笑穿透市囂:“今晚這是最後一鍋餅子了,大夥趕緊購買.....!”

唐清歡將簾子一掀,向車外的陳大郎招呼一聲:“陳大哥......”

陳大郎一轉身,見是唐清歡,連忙將圓潤的臉龐探了上來,笑容滿面道:“這盼星星、盼月亮,總算將你盼來了。”

待他走近些,唐清歡才看清楚,今日他身著錦緞棉袍,比前幾年更顯富態。

“呵呵,這就來了嗎?”唐清歡說罷,便和林傅盛下了馬車。

陳大郎甚是熱情,親自搬了腳凳請二人下車。

“路上可還順利?也不提前吱一聲,我好提前吩咐人去碼頭瞧著!”

陳大郎一邊引路,一邊熱情寒暄。

唐清歡微笑:“勞陳大哥掛心,一切順利。”

二人走到店鋪跟前,抬頭只見餅鋪門面闊氣,三開間的鋪子人進人出,酥餅的香面撲鼻,招牌上“沁香酥餅——雲京店”幾個字金漆面閃亮。

陳大郎叫喚幾聲,讓停留觀看鋪面的二人回了神。二人隨他入了鋪內,這裡面還是小兩樓的茶肆。陳大郎繼續將二人引入後堂雅室,吩咐夥計送上剛出爐的沁香酥餅和薄荷茶。

“先墊墊肚子!晚上我在家裡設宴,給你們接風洗塵!”

茶過三巡,陳大郎仔細問了廣城、白水州分號的情形。聽到還為白水州管事,吳三與邵小姐辦了婚禮,他撫掌大笑:“好事!這白水州不就白多出了一個賢內助,唐小娘子這可是省心的好事。”

他們三人說了一會兒話,見天色越發深沉,酥餅都售完,他開口說道:“差不多了,我們回家,剛才我已吩咐人,去表哥表嫂家傳話,這會兒應該出發了。”

“表哥表嫂?”唐清歡記得陳大郎的表哥,可是當朝丞相。

他眨眨眼,低聲道,“無妨,我是一番好意,讓你們認識認識。雖說表哥他性子有些嚴肅,但人是極好的,你們不必拘束。”

唐清歡便入鄉隨主,露出微笑,點頭應了。

陳大郎向夥計吩咐幾句,等小廝將馬車停在門前,幾人上了車,不多一會兒,便到了陳大郎的宅邸。

這宅子位於城西,三進院落,雖不奢華卻十分寬敞,處處顯露出主人家底豐厚而不張揚的做派。

正堂內燈火通明,宴席已設。三人方才落座,便聽門外一陣腳步聲,伴著一聲清咳。

“來了!表哥表嫂來了,我去迎迎.....”陳大郎忙起身出去。

須臾,陳大郎引著一對老夫婦緩步而來,有說有笑的招呼二人。

老者約莫六十上下,清瘦矍鑠,目光銳利,身著深色常服,披著墨色大氅,這人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老婦人與他年紀相仿,慈眉善目,衣著素雅,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陳大郎笑著引見:“表哥,表嫂,這就是我常提起的,衛城清歡茶坊的掌櫃....唐清歡”

老者微微頷首,目光在唐清歡臉上停留一瞬,忽然閃過一絲訝異。

那老婦人更是‘咦’了一聲,脫口道:“這位娘子好生面善......”

唐清歡起身,從容一禮,抬眼微笑道:“老夫人可還記得衛城清歡茶號?有一年,您二位曾來小店品過小店的特色......雙色凝香。”

老婦人恍然大悟,擊掌道:“哦——我記起來了,那茶味極具特色,我倆還與你交談.....”

唐清歡點頭,老婦人又對著老者說道:“老爺這就是當日衛城清歡茶坊的巧手茶娘.....唐清歡。”

老者撫須:“記起來了,那茶飲得人通體舒暢,將花、奶與茶味融得恰到好處。”

“對....就是那雙色凝香,你還誇讚這小茶娘心思靈巧。”老婦人有些激動道。

老者露出一臉微笑:“不僅如此,夫人她那沁香酥餅,你可記得....”

“記得,外酥內裡爆漿.....”

“那是當今聖上御賜的名號,聖上當時吃了一塊我家大郎的餅子,甚是喜歡,故賜名於此。”

“看來小娘子果真不簡單.....”兩位老者對唐清歡,一臉欣賞。

就在這時,老者詢問,唐清歡身旁的男子:“這是何人?”

“我家相公,林傅盛。”唐清歡柔聲道。

老者頷首,便不再多言。

“嗨!原來大家都是熟人了,快...入坐,邊吃邊說....”陳大郎盛情道。

幾人聽了陳大郎的招呼,陸續圍著圓桌坐了下來。

陳大郎是個妙人,席間幽默風趣,又刻意引著話題,不多時讓原本尷尬的氣氛,轉而歡快起來。

老者話不多,偶爾說了些世道之事,卻被林傅盛一一點破,兩人漸漸便熟絡起來,期間他問道:“你們從衛城來,如今那邊世道可還平靜?”

林傅盛放下酒杯,神色平靜:“衛城當地風平浪靜,不似邊境之地,常有大夏來擾。並且,衛城商路暢通,經濟繁榮。”

老者目光微凝:“商路暢通,乃一國血脈,與國事尤為重要。只如今朝廷重武官輕文官,管理把控上,一片散沙。我聽陳大郎說,你也是一介有才的文人,科舉落榜,才行經貿實業,未免可惜了些.....”

這話說得惋惜,讓林傅盛心中難免有一絲失落。

林傅盛沉吟片刻,方道:“如今大魯歸順,蠻夷大夏又起,重武將,固疆土,本是正道。然而治國如烹飪菜餚般,火候須得均衡。文治武功,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偏廢不得。而長遠規劃,民富方能國強。輕文臣,抑商貿,或非久安之計。”

他字字清晰,又侃侃而談:“且武臣恃功而驕,易生跋扈之心。若無文人禮法制約,恐非社稷之福。”

老者聽得目不轉睛,手中酒杯懸在半空。良久,他緩緩放下酒杯,長嘆一聲:“林相公見識非凡,如今朝中,能看清這一層的,不多矣。”

他眼中欣賞之色愈濃:“老夫在朝數十載,所見青年才俊不少,如你這般有見地者,實屬鳳毛麟角。”

陳大郎見狀,忙笑道:“表哥可是難得夸人!林相公,你可知面前之人,是何來頭?”

林傅盛故作驚訝,緩緩道:“請陳兄明示?”

“此前第一次來清歡茶坊,我身旁的小廝提過,當朝丞相乃我的表哥,這位就是.....”陳大郎自信介紹道。

林傅盛聽聞,急忙起身,準備下跪之際。老者上前拉住他,說道:“今日家宴,是朋友、是親人。不必如此見外,落座繼續暢談。”

“謝丞相.....”林傅盛將半弓身立起,又入坐。

“來,二位我敬你們一杯!”陳大郎抬手舉杯,鬆解氣氛道。

丞相回杯,看著林傅盛道:“不知林相公可曾考慮再次入仕?”

林傅盛微微一笑:“在下閒散慣了,恐不堪約束。且家中事業,也需人打理。”

老者頷首,不再多言,態度卻明顯親厚許多。

席間,二人從漕運聊到邊防,從稅賦談到民情,越談越投機,竟有相見恨晚之感。

丞相學識淵博,見解深刻。林傅盛則思路清晰,往往能一言就中。席間大多時候,只聞他二人對談,旁人俱都靜聽。

唐清歡偶爾插言,皆在茶業商貿之事上,言簡意賅,頗中要害。丞相夫人聽得專注,不時問她些南方風物、製茶門道,顯得極有興趣。

幾人聊至深夜,丞相夫婦方起身告辭。

臨行前,丞相特意對林傅盛道:“日後若得空,可常來府上坐坐。老夫頗有幾個疑難,想再聽聽你的見解。”

林傅盛躬身應下。

送走貴客,陳大郎長舒一口氣,對唐清歡笑道:“我可是許久沒見表哥如此暢快了!他平日最厭應酬,今日竟坐了整整三個時辰!”

唐清歡微笑:“丞相大人平易近人罷了,剛剛傅盛又對這些有些瞭解。”

“那是看你們投緣!”陳大郎壓低聲音道。

“表哥位高權重,等閒人難入他眼。今日與你們相交,實是難得。”

說著又笑:“表嫂可是惦記你的茶呢,方才還悄悄問我,衛城那可還有新茶式。還有,末了表哥居然讓林相公,入丞相府,你知可意味甚麼?”

唐清歡一臉茫然道:“這茶好辦,待我回了衛城,用水運給你捎帶一些,轉給丞相夫人。至於...丞相讓傅盛去府上,我不知?”

“丞相想要我做清客.....”林傅盛沉聲道,陳大郎連連點頭。

唐清歡露出笑意:“這是好事?”

“嗯——待日後酒鋪穩定,我定當登門拜訪。”林傅盛淡然道。

三人重回席間,撤去殘席,換上清茶。

陳大郎這才問起唐清歡近日行程,唐清歡回道:“正在籌備各地分號。南北茶路若能貫通,於生意大有裨益。”

陳大郎眼睛一亮,撫掌道:“對嘛!此前給你捎信,我正有此念頭.....”

他揮手令僕役取來一卷輿圖,在案上鋪開,竟是一幅精細的北方疆域圖。

“你看.....”他手指點向幽州。

“此地乃北疆門戶,往來商旅極多。我原就打算在此開設分號。”

“這些是通往幽州的茶馬古道,若能在這些分支節點設下分號,不僅做大盛的生意,更可也做上北疆國家的生意。”

唐清歡凝檢視紙,目光閃動:“陳大哥這思路是好,不過開這麼多分號,這銀子花費可不少?可我現在的實力,怕是不能滲入.....”

“無妨,銀子我來出....”陳大郎斬釘截鐵道。

“店鋪、人手、本錢,一概不用你操心。你只需供貨,派人來指導技藝、管理品質。分號利潤,你佔二成乾股。如何?”他看向唐清歡,眼神熱切。

屋內一時寂靜,只聽見外面呼呼的風雪聲。

唐清歡沒有立即回答,她再次細看那輿圖,思考陳大郎說的幽州商路。

這片幽州地界,若在此開設分號,清歡茶坊的名聲,便真正打通南北命脈。而且,陳大郎出資,她供貨和分享字號,風險大半由對方承擔,卻可得實利.....

不過,二成這賺頭少了點,所以她抬頭堅定道:“陳大哥,我要三成....”

見陳大郎一臉驚訝,又道:“邊貿茶路特殊,運輸損耗大,配方也需調整。我需專門調派人手研製適合長途運輸與邊民口味的茶品,這些皆是成本。”

陳大郎一愣,隨即大笑:“好!就依你!三成!”

林傅盛插了一句:“陳兄,既然手中資源、銀子充分,為何不考慮我的酒釀呢?”

陳大郎聽後,頓然拍上大腿道:“是啊!我本就是混合營生,為何不帶酒?林相公,你將酒也給我供上,我依舊.....”

林傅盛截了話:“我只要兩成即可.....”

陳大郎聽他如此說,一時高興親自斟茶,舉杯道,“林相公爽快...來,祝我們馬到成功!”

茶杯輕碰,清脆作響。

事宜既定,陳大郎興致更高,又鋪開幾張圖紙:“既如此,咱們細細商議。我已看好幽州幾處鋪面......”

燭光搖曳,三人圍坐案前,時而低語,時而爭辯,時而齊聲輕笑。窗外,雲京城的更鼓聲隱約傳來,夜已深沉。

直到案頭燭火漸弱,陳大郎才忽地驚醒:“瞧我!一見生意就忘了時辰!你們旅途勞頓,快些歇息!”忙喚人來引客去廂房。

月已西斜,庭院中樹影婆娑。

穿過迴廊時,林傅盛忽輕聲問:“那三成利,你早有算計?”

唐清歡唇角微揚:“他提出二成時,我便知可爭三成。陳大哥為人豪爽,既認定合作,不會計較這些細末。且邊茶特殊,多加一成原在情理之中。”

林傅盛點頭,不再多言。與唐清歡行至客房,推門入內。

夜深人靜,一身疲乏的兩人,連梳洗都懶得動了。林傅盛睡旁邊的木榻上,唐清歡睡木床。

躺在床上的唐清歡輕聲說道:“丞相似乎很賞識你。”

林傅盛沉默同意,開口道:“大盛建國不久,才平復大魯國,這大夏又來侵擾,治國不易。他肩上千鈞重擔,求才若渴也是自然。”

“你可知今日一席話,或可改變朝局?”唐清歡轉頭看他。

林傅盛沉聲道:“哪有如此容易?朝局豈是一席話能改。今日建議,像是一粒種子,能萌芽自然是好事。不過,文官中能使聖上信任的,就丞相了,故一人難抵眾人之口.....”

唐清歡微微一笑,緩緩入了夢香。

此刻,雲京街上萬千屋宇漸次熄燈,更梆聲響已是四更。

雲京皇城外,丞相府的書房,依舊燈火微亮。

丞相立於案前,案上鋪著奏章草稿,墨跡猶新。

他撐著微痛的頭,落筆寫下:“車之兩輪,鳥之雙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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