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2章 呂娘子

2025-09-19 作者:林夕度照

大盛十九年,農曆三月初,山雪化盡,春暖花開。

唐清歡坐在陳家宅院,花園長廊的石條凳上凝思。這沁香酥餅有成熟方子和餅娘,酒釀是從衛城運來現成的。唯獨茶.....從烹煮到奉客,處處是講究。

在衛城時,茶坊由吳翁親手調教的龍團、松煙,點茶功夫個個精細,可遠水難解近渴。

幽州那邊,請的掌櫃能管賬、能應酬,可這茶湯的功夫、待客的門道,卻非一朝一夕能成。請現成的茶博士,報酬抬得比水漲得還快。

若一直將這邊事務安排不好,不知何日才能回衛城,茶商會梅公已多次飛鴿傳書,催促她回去。她將擔憂告知陳大郎,陳大郎讓她不要憂心,困難由他來解決。

三日後,陳大郎領來一個姑娘,名叫呂氏,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衣裙,洗得發白,卻十分乾淨。她始終微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腰間的衣角。

“唐小娘子,你看我給你帶了一個人來,做茶博士....”陳大郎低聲。

他轉頭瞧著呂氏,繼續道:“這丫頭命苦,祖父那輩兒曾是幽州茶行裡拔尖的老朝奉,舌頭靈,鼻子尖,一套點茶的手藝聽說很過得去。後來家道敗落,父兄都沒出息,她一個女子,竟流落到碼頭上給貨船做幫工,扛包卸貨,就為混口飯吃。我偶然聽人說起她家舊事,便尋了來。你看她這手指.....”

唐清歡目光落下,見那呂氏絞著帕子的手指,關節略顯粗大,指腹帶著勞作的薄繭,但指甲縫裡卻乾乾淨淨,最顯眼的是指尖肌膚,隱隱顯出深色茶漬痕跡,那是長年累月與茶葉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呂氏被看得越發窘迫,頭垂得更低,幾乎要縮排脖子裡。

那情景,忽地撞進唐清歡心裡。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與林傅盛來到衛城,為了白手起家,不得不典當那隻玉鐲,站在當鋪之間,也是這般侷促不安,窘迫之景如出一轍。

她心下微軟,緩步上前,聲音放得柔和:“為何有這般手藝,不去茶鋪打工?”

呂氏遲疑了一下,用極細的聲音道:“去過.....被嫌棄是女子,沒人用。”

“女子怎麼呢?女子還比男子強,盡是些不識貨的眼珠子。”唐清歡憤然道。

呂氏聽她這樣說,慢慢抬頭,眼神裡帶著怯懦和水光子。

唐清歡從身旁桌上取過一枚早已備好的銅牌,上面刻著‘清歡茶坊’四字,下角還有一個“幽”字小印。

她親手將銅牌上的細繩理好,輕輕為呂氏掛在頸上。

冰涼的銅牌貼上肌膚,呂氏微微一顫,待明白過來這意味甚麼,眼圈霎時將水光子變紅,嘴唇囁嚅著,想說甚麼,卻只深深福了下去,肩膀微微抖動。

“好了......”唐清歡扶住她。

“幽州分號的茶事,我便託付給你。用心做,莫要辜負了你家傳的手藝,更莫要辜負了你自己。”

呂氏重重點頭,將那銅牌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住了救命稻草,更攥住了一絲重新拾起的尊嚴。

北地幽州城,風沙之地。

這裡的風,一年到頭似乎都在刮,帶著塞外的粗糲和塵土,嗚咽著掠過城牆屋脊。茶坊開張數日,生意雖如預料般紅火,但新的煩惱也隨之而來。

唐清歡坐鎮店中幾日,便發現一個南方絕難見到的問題:落灰。

無論夥計如何勤快擦拭,那茶盞碗碟,只要離手片刻,盞底便積了一層細密的灰塵。

更有那豪放的邊城茶客,大大咧咧,一碗茶端起來,吹一吹水面浮塵,便仰頭飲下,看得唐清歡暗自蹙眉。

這般‘喝茶吃風沙’,如何能品出茶的真味?長此以往,這茶坊的格調,豈非與路邊解渴的大碗茶攤無異?

她將煩惱說與呂氏聽。

呂氏如今換了乾淨簇新的茶娘子衣裳,人也有了精神,聞言凝神思索片刻,遲疑道:“東家,我在碼頭做工時,常見那些苦力老婦用洗淨的幹荷葉墊著粗碗吃飯喝水,說是能隔髒,還有些清香。有時風大,她們便隨手將大荷葉擋住碗口....您看,咱們能不能......”

話未說完,唐清歡眼睛已是一亮。

她即刻吩咐下去,尋來上好的青瓷,畫了圖樣,令窯工加緊燒製一種帶蓋的深腹茶托。盞置其中,嚴絲合縫,上有蓋可防塵,下有託可防燙,旁側還留有一小孔,插入細竹管,可吸飲,亦可防潑灑。

不日,新茶具就送到店鋪,幽州茶客們皆覺新奇。

有人試著用它飲了一回,但覺茶湯始終溫熱潔淨,再無沙塵困擾,而那青瓷茶托造型別致,握在手中頗有幾分雅趣。雖不及南方茶道繁複精緻,卻極貼合北地實用之風。

只是用著細竹管吸茶湯,和大口啜茶湯,有一絲方法差別而已。

唐清歡將其命名為‘防風茶盞’.....

‘清歡茶坊的防風茶盞’便成了幽州城茶客間,口口相傳的一件新鮮物事,竟隱隱成了邊塞粗豪飲茶風尚裡的一抹別緻亮色。

茶坊的聲譽,藉著這小小的巧思,又悄然攀高了一層。

生意上的難題剛解,官面上的麻煩卻又尋上門來。

榷務司經過一番清洗,那姓王的判官及其黨羽果然被嚴辦撤換。

新來的小吏頭目姓錢,看著麵皮白淨,說話帶笑,比那王判官似乎和氣許多。

但這日,他帶著兩個隨從踱進茶坊,四下打量一番,便笑著對迎上來的唐清歡道:“你是這裡的掌櫃?生意興隆啊....”

唐清歡含笑應酬:“託官爺們的福....”

錢頭目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著櫃檯:“按咱們幽州地面的老規矩,這新商號開張,尤其是您這等連著開三家大鋪面的,需得補繳一筆‘開市禮’銀子,也算是犒勞兄弟們平日維持市面辛苦。不多,十兩足矣。”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仍是索賄的由頭。看來,這榷務司的積弊,並非換一兩個人就能徹底根除。

唐清歡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訝異:“還有這等規矩?妾身初來乍到,竟是不知。只是我這茶坊,並非無名新號,乃是衛城茶商會聯名認證的加盟分號,一應稅賦章程,皆依總號規矩,與官市亦有契約定例。卻不知這‘開市禮’,出自哪一條律法,哪一款章程?還請錢頭目明示,妾身也好記錄在案,往後依例辦理。”

錢頭目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沒想到這看似溫婉的南邊女子,竟如此牙尖嘴利,直接抬出了‘衛城茶商會’和‘官市契約’的大帽子。

他哪裡拿得出明文規定,這本就是相沿成習的陋規!若是硬要,對方真較起真來,捅到新上任的那位文官那裡,自己怕是討不了好,新官可正想著燒三把火呢!

他乾笑兩聲,眼神閃爍了幾下:“哦?竟是加盟老號?倒是在下失察了。既如此......想必是誤會,誤會一場。掌櫃的莫怪,我等也是例行公事,問問便好。”說罷,竟不敢再多糾纏,帶著人訕訕地走了。

唐清歡這時叫住他們,取出身後的雪頂銀尖茶餅,走向他們。

“官爺,這平日公事繁瑣,又勞你們接二連三奔走,往後這茶店,都要辛苦你們。這是本店的好茶,雪頂銀尖。若不嫌棄,帶回去品品.....”

若是普通茶,這幾人才不會要,單單是這茶,沒有不要的理由。以姓錢的為首,故作緩慢的接過:“那就謝過掌櫃的,你這情誼,我們兄弟記住了......”

唐清歡看著他倉促的離開,輕輕舒了口氣。

這‘衛城茶商會聯名信’,自然是陳大郎在京中幫她迅速辦妥的幌子,名頭響亮,足以唬住這些底層小吏。

看來,表哥丞相此番整頓,到底還是讓這些人有所忌憚了。

與此同時,茗酥從衛城快船運來的第一批特色餡料,也在餅鋪那邊遇到了麻煩。

北地乾燥,路途遙遠,那本是流心爆漿的秘製餡料,經過一番顛簸,到了幽州竟變得有些板結散碎,失了那口驚豔的漿汁。

陳大郎對著那餡料搓手咂嘴,連連嘆可惜:“這.....這口感差了不少啊!咱們這餅,吃的就是那一口燙嘴的濃漿!”

餅師傅試著加水和油重新調治,不是過稀難以包餡,就是過稠依舊爆不出漿。

眾人一時束手無策......

呂氏這日正好過來送新到的茶葉樣品,聽聞此事,在一旁悄立了片刻,忽然小聲開口:“東家,陳爺......我在碼頭時,見那些胡商帶來的奶疙瘩,即便幹了,用咱們本地的羊乳釀一泡,也能重新變得軟糯.....不知這餡料,能不能試試用羊乳釀來調一調?”

幽州本地盛產牛羊,羊乳釀是極常見之物,味道濃烈,漢人多不喜食,但胡人卻視若尋常。

林傅盛聞言,抬眼看了看呂氏,目光裡有一絲審視。

陳大郎卻是死馬當活馬醫,一拍大腿:“羊乳釀?倒是稀罕!快去弄些來試試!”

呂氏很快取來一小罐濃稠的羊乳釀....餅師傅小心翼翼取了些許,調入那有些散碎的餡料中,反覆揉捏。

說也奇怪,那餡料竟真的重新變得黏合滋潤,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奶香氣息。

新餡料包入餅中,放入爐膛烘烤。不多時,餅香溢位,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誘人焦奶香氣。

出爐稍涼,陳大郎迫不及待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但聽‘咔哧’一聲脆響,酥皮應聲而裂,內裡餡料並未如以往那般洶湧流出,而是成為一種極為綿密酥鬆,入口即化的獨特質地,混合著玫瑰味的花甜香和羊奶醇厚的微酸,奇妙地中和了油膩,風味竟比之前的爆漿更多了幾分奇特!

“這......!”陳大郎眼睛瞪得溜圓,三兩口將餅吞下,猛地一拍桌子。

“絕了!這味兒更足!更香!還不燙嘴了!老胡肯定好一口味!”

他說的老胡,是常來光顧的一個胡商頭領。

唐清歡也嚐了一口,細細品味,眼中漸露光彩。

她看向一旁因緊張而又低下頭,絞著衣角的呂氏,笑容綻開:“好一個羊乳釀!呂姑娘,你又立一功了。這餅,便叫‘奶酥流心’如何?”

“嗯——一切都聽東家的!”呂氏怯生生道。

“來,你又吃一個!”唐清歡故意笑得開朗,想引得她放開一些。

呂氏見東家如此活潑可愛,也放下拘謹之態,露出微笑大方吃起餅來。

新出的‘沁香奶酥餅’,第二日便被陳大郎當成招牌,免費請往來的胡商品嚐。

那胡商頭領老胡一嘗之下,大為驚喜,連說這味道像極了他家鄉的某種點心,當即就訂了一大筐,說要帶回去讓族人都嚐嚐。

餅鋪門前,再次排起長隊。

夜幕落下,幽州城早晚溫差大,寒意漸起。

茶坊後院,唐清歡看著賬簿,呂氏在一旁安靜地分揀明日要用的茶葉。

忽然,林傅盛從外面進來,身上帶著北地春夜的涼氣。

他將一個小小布包放在唐清歡面前的桌上,唐清歡抬頭,不解地開啟。

布包裡,是一盒來自衛城的手膏,她平日慣用的這個抹手,膏體質地細膩滋潤,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在這乾燥風大的北地,這物件顯得格外貼心。

她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林傅盛神色依舊平淡,只道:“商隊捎來的,我見了就買下給你。”

說完,便轉身去看掛在牆上的幽州城防圖,目光沉靜,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唐清歡持著那盒手膏,手指傳來膏體溫潤的觸感,桂花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開來。

她垂眸,極淡地笑了一下,又將那盒蓋輕輕合上。

窗外的風依舊呼嘯,卻彷彿不再那麼刺骨了。

而在雲京城裡,那位總是人畜無害笑著的景王,於一場宮廷夜宴後,輕描淡寫地對身旁心腹低語了一句:“幽州那邊,新開的茶餅鋪子,生意倒是熱鬧得很哪.....去瞧瞧,是誰家的能幹人,這般會做生意。”

心腹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

王爺舉杯,向著腳底下跪著的妖豔女子,溫潤笑道:“起來吧!這跪久了,我可是會心疼的....不,是蹇大人會心疼的。”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