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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巧思茶裹

2025-09-19 作者:林夕度照

第二日上午,幽州清歡茶坊內。

櫃檯前一女子穿著,淺色素紗短襦,下配細麻長褲,腰間繫著束寬帛帶,正與面前的男子清算賬本。

須臾,男子面露悅色道:“清歡,這幽州雖是蠻荒之地,不過這收入流水倒是不錯,看來陳大郎眼光獨到........”

“嗯!傅盛再過一兩月,等這邊安置妥當,我倆就可回衛城了。你離開酒鋪也有半年有餘了,還是早些回去看看。”

兩人正說著,門外進來一位兩鬢白髮老者,身後跟著隨從,這人就是前些日子,與唐清歡有過交涉的幽州茶商會行首。

他今日來,一是衛城茶商會梅公囑託,培養這位未來的行首。二是接到景王的指令,多多指點這女子。在他看來,如此平凡的女子,卻被兩大人物託舉,甚是不簡單,故不敢再做怠慢。

唐清歡見是幽州茶商會行首,移步離開櫃前,笑臉盈盈道:“老行首,今日為何得空來我這小店。”

“呵呵........老夫閒來無事,想起這幽州與衛城不同,這裡設有榷務司,又是邊塞之地。前些日子,收到梅公叮囑,讓我一定帶著唐掌櫃,熟悉這茶馬之道。”

唐清歡頷首,福了一禮,招呼夥計好生伺候,約定明早一同與老行首,看看榷場茶市。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幽州城南市已是人聲漸起。

唐清歡帶著呂氏出門,這人生地不熟,與這行首又是片面之交,在林傅盛的叮囑下,故將她帶了一路。

他們跟著老行首穿過喧雜的街巷,一路行至榷場茶市。

此處與尋常街市不同,以木柵圍出大片空地,大魯裝束的牙儈與大盛商人三五成群,圍著的有站著或是蹲著的。

圍著的人,低聲交談間皆是茶馬絲絹的買賣。風裡卷著茶香,牲口氣息和幽州特有的乾草味道。若是遇到合適的買賣,期間各自伸手比劃價格,合適就把價錢敲定了。

老行首撫摸著鬍鬚,腳步沉澱,領著二人一面向前走,一面低聲道:“今日且看,莫多言。大魯人規矩重,尤其那幾位大牙儈,皆是大魯太后親族,惹不得。”

唐清歡與呂氏點頭,她目光慢慢掃遍全場。

這裡的大魯人牙儈,多身著皮袍,腰佩短刀,談笑間氣象粗豪,而大盛商人則多是謹慎神色,即便爭論,聲氣也壓得低低的。

正觀察時,一個身材高壯的大魯人牙儈大步走來,睨了唐清歡一眼,故意用生硬的大盛話笑道:“大盛娘子也來學賣茶?可知茶引幾文錢一張?莫不是將繡花針誤作了算籌?”

唐清歡一時詫異,自己身著的是邊塞服飾,卻被他這般瞧出,她笑道:“這位大爺,你從哪裡瞧出,我是大盛人?”

那人不屑一顧道:“我們大魯的娘子,身上可是有一股....奶味,大夥說是不是?”說著,四周的大魯人,跟著他一頓狂笑。

那牙儈又抽出一張茶引,在手中抖得嘩嘩響,竟是一張大魯國舊式茶引......其上文字曲繞,讓她看不明白,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認得麼?”他咧著嘴,不懷好意道。

停頓一刻後,又得意洋洋道:“這是大魯文舊引!你們大盛無人會辨了吧?”

還好唐清將呂氏帶著一路,呂氏側頭向她使眼色,她會意便淡然不動,只後退幾步。

身後的呂氏這時上前半步,用清晰而流利的大魯語應道:“貴客說笑了....此引乃大魯國蕭仁號五年所發,批註是‘幽州大魯府榷場驗訖’,右下角還有當時押司的私記。若妾身沒認錯,應是‘蕭氏’二字。如此舊引,今日拿出來,莫非是要論古?”

大魯人牙儈一愣,四周笑聲頓止。

呂氏又用溫婉的語氣說道:“妾身祖上曾與貴國做茶帛交易,略通幾句魯語,讓貴客見笑了。”

大魯人臉色變了幾變,終是緩緩收了那引子,不太高興說了一句:“倒有些門道。”便轉身走開。

老行首捋須瞥了呂氏一眼,微微頷首,眼中甚是滿意。

不多時,他們行至另一處。

一大魯商人指著一批開箱驗看的茶餅,大聲道:“這茶受潮了!香氣弱,餅身軟,須壓價三成!”

大盛商人聞聲,皆圍了過去。

那茶餅是幽州本地茶商所供,確有些受潮跡象。幽州茶商急得滿面通紅,爭辯道:“沿途雨水,難免有些潮氣,何至於壓價三成?”

大魯商人冷笑:“潮茶易黴,運回大魯國都城,若生了黴斑,誰賠我損失?”

正當爭執不下,唐清歡卻輕聲對老行首道:“行首,可否借一步說話?”

老行首目光一閃,引她至一旁。唐清歡自袖中取出一茶餅。這是那日衛城送來,是茗酥思慮茶易生潮,故巧思茶裹,以防潮油紙包裹的茶餅,這樣能起到防潮的作用。

她將茶餅表面的茶裹拆開,油紙內的茶香頓時逸出,餅身乾爽脆硬。

她低聲道:“老行首請看,這是我衛城管事想出來的法子,用這油紙茶裹,內裡的茶乾爽無二,若是拿出來,定能讓這些大魯商人對我們大盛茶商,刮目相看,不敢再故意壓低價格,欺負人.......”

老行首聽著她的解釋,只將茶餅與幽州茶商那受潮的茶餅並列放在木箱上。兩相對照,差異分明。

他眼中頓然一亮,旋即會意,揚手召那大魯商人過來:“貴客請看,同是大盛茶,此餅為何干爽如初?”

大魯商人拿起茶餅細看,又嗅了嗅,面色驚疑:“這是如何儲存的?”

唐清歡方開口道:“此茶裹....是我家管事用特製油紙包裹,加上後期木箱封蠟,縱然是雨雪交加的天氣,也是不入潮氣的。茶至幽州,本該由官倉妥善儲存,我家管事都有這般巧思,官倉不可能不顧及茶貨受潮的問題。如今貴客所見受潮之茶,恐非路途之故,而是幽州倉廩儲存不善所致。此事,似乎不該壓我們大盛商人的價吧?”

幽州茶商聞言,頓時挺直了腰板:“正是!我等運來時皆完好,是在幽州官倉存放後才出的問題!”

大魯商人啞口無言,悻悻然擺手:“罷了罷了,就依原價!”

唐清歡上前,多說一句道:“這茶受潮也是好辦的,各位都是老茶商,定然是知道的。我這茶裹的法子,也告知各位了,自行可取了相同的材料,包裹茶貨,一路送至大魯便不會出岔子了。”

老行首看向唐清歡,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賞。

待巡視這榷場交易事務一番,他將唐清歡引至一僻靜處,低聲道:“唐掌櫃果真聰慧,更難得是寵辱不驚。老夫手中恰好有一樁小買賣,七十斤茶換一匹紅毛馬,下次開市,你可願試試?”

唐清歡心頭一震,茶馬交易素來由大茶商把持,她這從衛城初來幽州乍到,竟得如此機會!當即斂衽一禮:“謝行首提攜,我一定置辦妥當。”

“呵呵....你先莫急著謝過!”老行首微微一笑道。

“馬是好馬,茶也須是好茶。七十斤茶須是上品,換一匹五歲口的紅毛馬,這其中輕重,你自己權衡。”

唐清歡應下,與老行首道別後,心中已開始計量茶款與成本。

呂氏與她在路上期間,低聲詢問道:“東家,何時將那茶裹攜帶一路的?”

“早上出門時,想著這茶多會受潮,我家管事前些日送過來時,我便覺得新奇,故才攜帶一路。”

回去之後,唐清歡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告訴林傅盛。

林傅盛讓唐清歡,回憶將大魯人與大盛商人,是否有爭論的茶馬價格的事?唐清歡記得有,並詳細說了說,林傅盛提筆,記錄下:上品茶七十斤換馬一匹,中品百二十斤,下品二百斤不得換........

待回記錄完畢後,林傅盛回到書房,取出袖中記錄,又翻出一冊舊‘幽州茶酒論’,比照其中所載前朝茶馬比價,眉頭漸鎖。

眼下大魯人所定的比例,竟與書中記載‘盛隆年間’的比價吻合非常。是巧合,還是大魯人刻意遵循前朝而定價?若如此,大魯內部必有精通前朝典章之人主導互市。

他正沉思,忽聞敲門聲。是陳大郎來了,提著一條新鮮河魚,笑說:“今日運氣好,釣得大魚,他們說你在書房,讓唐小娘子添個菜,咱們兄弟倆喝上一口。”

林傅盛忙叫夥計,將這魚宰殺,吩咐其置辦一些菜餚,晚上就在店內與陳大郎把酒言歡。

待夥計走後,他將今日之事又轉給陳大郎。

“林相公這事是好事,你這般顧慮,又是為何?”陳大郎道。

“陳兄,你想這良駒此刻幾十兩到百兩即可買到,可偏偏這幽州邊境產馬之地,交換卻要七十斤上好的茶。若是,按雪頂銀尖從滇南運至此地,和著運費一共成本二兩一斤,七十斤足足一百四十兩。若是用中等茶,一斤成本一兩,七十斤需七十兩。下等茶,一斤成本五百文,七十斤足足三十五兩。不過....這中等茶與下等茶換取是相對的中、下等馬!”

陳大郎還是搖了搖頭,道:“我還是不太明白......”

“就是說,現在置換的規則沿用前朝的,又是這般高價,其中必定有位高權重著操控。幸好,我家雪頂銀尖,成本低,若是其他人,這上好的茶換良駒,可是會虧本的。”林傅盛透著一絲激動道。

陳大郎拍手道:“明白了,你是覺得不符合這地道的交換公平,我只知道,這良駒從大魯人手中換來,或是其他番邦商人中置換,可以去朝廷,以一百八十兩或兩百兩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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