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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真假蟲蛀

2025-09-19 作者:林夕度照

大盛十九年三月中旬,幽州清歡茶坊內。

自那日官倉驗茶的風波後,清歡茶坊似乎安靜了幾日,但這份安靜底下,總讓人覺得惶惶不安。

有了這樣的預感,唐清歡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知道姓錢的那樣心胸狹窄,當日折了他面子,絕不會輕易罷休,故思量怎樣提前預防。

只是這預防的辦法,還沒有想出來,對方的反擊接踵而來。

這日上午,姓錢的便帶著兩名差役,一臉公事公辦的神情,徑直闖了進來。他不似上回那般倨傲,反而皮笑肉不笑,從懷中抽出一張紙契,小心翼翼的推給唐清歡。

“唐掌櫃,今日我可是帶了差事...來的.....”他聲音拖得老長說道。

“榷務司查驗舊檔,發現你家清歡茶坊有一批‘跨州茶引’未曾核銷。按律,茶貨自衛城運至幽州,沿途經州過縣,需挨個一一勘驗繳稅。你這批貨,漏了衛城的稅銀,共計三十兩。今日,便補繳了吧。”

這話音一落,唐清歡沒有一絲害怕,反而是非常疑惑。

她記性極好,自家每一批茶貨的來路去向,稅引核驗,皆清晰記錄在冊,絕無此等疏漏。她上前拿起那紙所謂的‘茶引’,仔細觀看。

這是一張偽造得極為用心的‘茶引’,上面的格式,條文甚至那方關鍵的‘榷場紅印’,都似乎和原版的一模一樣。

唐清歡按著心中所想,將手指在紅印上輕輕撫過,不過那紅印未完全乾透,她手中還有一絲殘留的痕跡,正常情況下,這可是得提前印上去的。

而且,幽州榷務司所用紅印,慣例是蓋在茶引右側空白處,略有偏移亦是常事,但眼前這張,紅印卻端端正正蓋在了左側。

她尋思先不提這新印的疑問,先按著紅印位置質問。

唐清歡抬起頭,看向姓錢的:“官爺怕是弄錯了,清華茶坊從未經手過此茶引,且這紅印位置.......似乎與幽州慣例不符。”

姓錢的官爺像是早料到她會如此說,嗤笑一聲:“笑話!紅印加蓋,哪有標準的規定?你是瞧著位置不對.....哼!左右之分,豈能作憑?若是官爺一時疏忽,蓋錯位置呢?你說未曾經手,空口無憑,這白紙黑字,硃紅大印在此,便是鐵證!莫非是想抗稅不成?”他身後差役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刀柄上,氣勢逼人。

店內零星幾位茶客,見這樣的架勢,頓時害怕的屏住呼吸。一旁的呂氏正在擦拭茶桌,聞聲手一抖,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店內空氣凝住恐懼與緊張,唐清歡知道這是徹頭徹尾的構陷,那茶引必是偽造。

但紅印位置之異,雖是她心中篤定的破綻,卻難以作為堂而皇之的證據,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便是這個理。官字兩張口,他硬說無規定,一時竟難以駁倒。

最要命的是,自家留存的舊引皆已核銷上交備案,手頭並無同樣蓋有幽州榷場紅印的舊引可以拿來對比。

她心念想著怎樣迂迴,如何巧妙的破局?

在硬頂回去,與暫且隱忍再圖後計,兩者之間搖擺不定。

這時,後院有一個人,正瞧著前廳發生的事情。這人就是陳大郎,他見形勢不妙,連忙低聲吩咐其中一名夥計,讓他告知唐清歡,不用擔心只需小心應對即可,他去找人來解決。

夥計急急來到她身邊,小聲交待陳大郎所說。唐清歡聽完,這心下才稍微定了下來。

她故意拖延時間,用緩慢的語氣道:“官爺息怒....並非清歡茶坊有意抗稅,只是此事出突然,總需容我們查查賬冊底檔。三十兩非是小數目......你看可否行個方便?”

“查?”姓錢的用極度不耐煩的語氣回問。

“有甚麼好查!舊檔茶引在此處,未曾核銷,事實如此,這稅便是鐵定要交的!今日不繳,便是目無王法!休怪本官按律封店拿人!”他語氣兇狠,步步緊逼,顯然不想給她任何週轉的時間。

唐清歡連連陪笑,又拿出一些好處銀子。這姓錢的見銀子,稍有鬆口道:“你這是要如何查?”

他邊說邊將銀子,拿了放入腰間,一本正經道:“你總要給我些交待才好...”

唐清歡連忙回道:“官爺說得是,給一炷香的時辰,讓我仔細看看賬冊,可好?”

“嗯——那就等你一炷香,我在這兒喝喝茶。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一炷香的功夫,你還是拿不出證據,這三十兩必須得繳上。”姓錢的故作正經道。

“行,一炷香夠了。我讓夥計給你添上上好的茶飲,你等著....”

說罷,唐清歡便吩咐了夥計,將這位官爺伺候好,自己坐在一旁,故意一頁一頁,放慢速度看著賬本。眼睛卻心不在焉的,望著門外,希望陳大郎,快快找到人,解決此事。

過了一會兒,那姓錢的瞧出唐清歡把戲,故意說道:“唐掌櫃,你是聰明人,要是早些這般明理,也不至於如此......”

“這做生意的,好處打點可是少不了,不能一股腦的吝嗇,你說....對吧?”姓錢的對唐清歡一頓暗諷教訓,她也只有嚥下此口惡氣。

“官爺,你說的甚是,本就是清歡茶坊的怠慢,以後.....定銘記於心。”唐清歡低聲回道。

就在這僵持時刻,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陳大郎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發黃的紙卷。

他擠進店內,也顧不上禮儀,直接將紙卷塞到唐清歡手中,急促地低聲道:“東家,市易務存檔的半年內舊引,我從張書吏那裡借出來的,快看!”

唐清歡抬眼,見陳大郎向她使眼色,瞬間明白過來。

她迅速展開那紙卷泛黃的紙,果然是一張已經核銷歸檔的舊茶引,邊緣已有蟲蛀的痕跡,但那方幽州榷場紅印,清晰地印在右側。

“官爺請看.....”唐清歡將兩張茶引並排放在櫃上。

待那姓錢的上前檢視後,又清朗道:“此乃半年前官府存檔真引,紅印慣例在右。而您手中這張,紅印在左,且這紙張.......”她的話音頓住了。

又將手指點著那張新引:“您這張茶引,嶄新完整,像是近日方才印上的,何來‘舊檔查出’一說?以往的存檔舊引,哪怕只有三個月,蟲蛀泛黃是長時間留下自然痕跡,不可能沒有。莫非這繳納茶引稅,我不繳納。實在是讓我,想不明白罷了。”

唐清歡心想,這陳大郎做假做的仔細,與那姓錢的,有些高手遇見高手般,棋逢對手。

他將上面作假的不止是紅印位置,還有這兩張茶引的紙張質感,差異也甚大。陳大郎拿出來的,存檔舊引紙質酥脆,泛著年月的黃,邊角還有被蟲蛀蝕的小洞。而姓錢的拿來的那張,紙張嶄新字跡清晰,白得刺眼,莫說蟲蛀,連摺痕都有些新鮮。

茶坊圍觀的茶客,一時之間竊竊私語。

見此情景,姓錢的官爺臉色陡然變了,他萬沒想到對方竟能瞬間從官府存檔中調出舊引對比,更揪住了紙張新舊這要命的一點。

他額角忽地滲出細汗,急聲道:“胡說!蟲.....蟲蛀之事,豈能作準?或許.....或許是儲存得當!抑或是....是那蟲蛀亦可人為製造!對,定是你們為了抵賴,做了手腳!”

這話已是強詞奪理,近乎耍賴。周圍的人聞言,覺得當官的太沒道理了,甚麼錢都想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響起:“官爺此言,差矣。”

店中之人紛紛回頭,只見林傅盛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口,一身青色直裰,神色平靜。他先對唐清歡微微頷首,用動作告知她,讓唐清歡放心,繼而看向姓錢的官爺。

“自然蟲蛀,必伴鼠患。”林傅盛朗聲道。

“而庫房存檔之地,只要生了蟲蛀,就一定會有老鼠的痕跡。或者是有老鼠咬下的痕跡,不僅留有小洞,更會殘留的糞便。且其啃噬痕跡,邊緣毛糙,絕非銳器鑿刻那般齊整。”

他伸出手,掌心竟躺著幾粒微小的,深褐色的顆粒。

“這是,我昨夜恰因他事勘察過書房架上的文案,在一處舊卷宗架下,發現此物......新鮮鼠糞。官爺要不要,上前看看。此可為證,文卷蟲蛀,是自然所致。”

“胡鬧,此等噁心之物,我豈會觀看。”姓錢的有些惱了。

林傅盛早知道他會如此,他又指向姓錢的那張假茶引上,朗聲說道:“無妨,此等汙穢之物,確實礙了官爺的眼。那我就繼續說下去了.....而官爺你拿出的舊檔茶引,沒有一絲蟲洞,邊緣銳利如刀裁,四周潔淨無瑕,莫說鼠糞,連一絲蛀粉也無。此等一清二白的舊檔,是不是過於乾淨了?”

店內此刻一片寂靜,大家都在等他如何回話。

林傅盛目光掃過姓錢的官爺慘白的臉,繼續道:“真引存於鼠蟲出沒之舊庫,故有蟲蛀伴鼠跡。假引新制於潔淨案牘,故只有人工鑿痕而無絲毫自然之證。兩相對照,孰真孰假,豈非一目瞭然?”

林傅盛此話一出,大家頓然覺得邏輯嚴密,物證鑿鑿,連那呂氏也向林傅盛投來,崇拜的眼神。

唐清歡順勢而言,聲音帶著冷意:“官爺,您方才說蟲蛀可人為?卻不知可能連這鼠糞蹤跡,也一併人為製造?這偽造官引、構陷良商、企圖詐取稅銀的勾當,不知到了蹇大人那裡,又該如何分說?”

姓錢的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身後的差役也悄悄縮回了按刀的手,低頭不敢言語。周圍的茶客和夥計們,則個個面露興奮,看著這逆轉的爽利場面。

最終,姓錢的狠狠一跺腳,抓起櫃上那張假茶引,揉成一團,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哼!算.......算本官核查有誤!我們走!”

話語一出,便帶著人灰溜溜地擠開人群,快步離去。

一場危機,再次消弭。

是夜,月涼如水。

唐清歡打烊後,特意備了一壺新到的顧渚紫筍,步入後院。

林傅盛正坐在石桌旁,就著簷下一盞燈籠的光輝看書,袖口處,果然沾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灰黑痕跡,似是昨日去書房沾染的灰塵。

唐清歡將茶盞輕輕放在他面前,氤氳熱氣帶著茶香散開。

“日間之事,多謝了。”她輕聲道。

林傅盛放下書卷,搖搖頭:“你還怪我客氣,份內之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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