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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漕幫

2025-09-19 作者:林夕度照

廣城碼頭的喧囂聲浪混著鹹溼海風,一陣陣擴散到四周。唐清歡此刻獨自一人來到這海邊,瞧著忙忙碌碌的卸貨腳伕。先前刁難清歡分號的腳伕,正圍著一個賣甜水的小攤吵吵嚷嚷,那呂光頭睜著圓眼,多番為難這些弱小。

那日雖憑急智暫且解了圍,免費茶攤也博得苦力們幾句好評,可她心裡那點疑雲卻未散盡。

呂光頭那幫人,收錢辦事時眼神閃爍,不像是單純索要潛規則的做派。背後若無人指使,何至於此?

正思忖間,林傅盛緩緩從身後出現。

“清歡,終於找到你了......”林傅盛的聲音,讓她暫停思索。

“你怎麼來了?”唐清歡追問道。

“江老闆四處找你,讓你回去看看賬本。”林傅盛說完,拉著她往茶坊方向回去。

她來到茶坊小室,江老闆抱著賬本進來,面色比前幾日輕鬆不少:“唐掌櫃,這些賬,你瞧瞧。若是有問題,隨時問我。“

唐清歡接過賬本,大致翻閱後,緩緩說道:“應該沒有問題,待會兒.....我再讓林傅盛瞧瞧。”

江老闆頷首,又緊著開口:“今日又到了一船新茶,那呂光頭他們倒是乖乖卸了,茶攤也照設了,沒再生事。”

他的話,又提醒唐清歡,今日所思之事,抬頭追問道:“江老闆,你近日可曾留意,呂光頭那夥人除了扛活,還常與甚麼人來往?”

此言一出,江老闆仔細回想後,回了話:“這個......碼頭上人來人往,倒不曾特別留意。不過.....前日我請呂光頭吃了頓酒,席間倒是聽他醉醺醺怨一句。說甚麼.....上面的張爺難伺候,屁大點事反覆催。”

“張爺?”

唐清歡眸微凝,甚有興趣追問道:“可知是哪位張爺?”

“像是碼頭漕幫裡的一個小頭目,人都喚他張頭目,管著這一片腳伕的排程。”

江老闆忽然壓低了聲:“唐掌櫃是覺得.....”

“沒甚麼,隨口問問。”唐清歡神色不變。

“既是熟人,往後不妨多走動。他們出力辛苦,偶爾送些酒水,也是情理之中。”

江老闆是明白人,立刻點頭:“我曉得如何做了。”

此後幾日,江老闆便常以慰勞為由,送些好酒好肉與呂光頭一眾。這銀子開路,酒肉穿腸,那呂光頭的話匣子便鬆動開來。

江老闆一來二去,從呂光頭的話匣子中,探出些重要訊息,便匆匆回來告訴唐清歡。

“唐掌櫃,問出些眉目了。這幾日,我將那呂光頭灌醉....他說漏了嘴。確是那張頭目吩咐他們,刻意刁難我們清歡茶坊分號,還許了他們額外好處。只是......那呂光頭在我準備離開時,嘟囔了一句,說張頭目也是聽‘衛城來的大爺’吩咐。”

衛城?唐清歡心下一驚,面上淡然道:“江老闆,辛苦了。酒錢從賬上支,不必節省。”

打發了江老闆,她獨自在房內踱步。窗外是嘈雜的街市聲響,心底卻浮起衛城的舊影。果然是有人從中作梗,她一向與人為善,不曾有何恩怨,那呂光頭卻見錢不心動,獨獨不下他們的貨。

想來清歡茶坊分號崛起,觸動的豈止是一兩人的利益?那衛城x賣假茶的錢老闆,怕是賊心不死。

既知癥結所在,便不能只治標不治本。

她決定不再盯著呂光頭那幫粗人,轉而吩咐江老闆,藉著他到廣城後,結識的一些朋友,細細打探那位張頭目的底細。

不過兩日,江老闆就把朋友帶來的訊息,一一告訴唐清歡。

這張頭目在漕幫混了十幾年,才熬到個小頭目,平日好賭,手頭並不寬裕。可近來卻闊綽起來,還得了把頂頂名貴的紫砂壺,逢人便吹噓是衛城來的好東西。

此後,他時常在一家新開的賭坊流連,一時之間不再有缺錢的窘迫。

“衛城來的好東西?”唐清歡聽到此處,嘴角牽起一絲冷意。哪有這般巧合,衛城與這千里之外的廣城?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卻能牽在一起,實在不得不生疑。

疑慮片刻後,她吩咐江老闆一聲:“想辦法看看那把壺....”

那張頭目將壺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這事檢視起來卻是有些周折的。好在江老闆想到林傅盛,平日江老闆就不習慣去應酬,因為嘴比較笨。帶著才情出眾的林相公就不同了,雖他也不喜應酬,好在一張巧嘴和一番氣度。

一日,江老闆尋了個由頭,請那張頭目及漕幫另外幾個小頭頭吃酒。

席間推杯換盞,林傅盛只作不經意問起張頭目可有心頭好?

那張頭目酒酣耳熱,果然按捺不住炫耀之心,命人取來他那把用錦盒裝著的紫砂壺。

小廝受張頭目指示,小心翼翼取出紫砂壺。林傅盛一看,這紫砂壺確是佳品,做工精緻,造型古雅。

林傅盛故作懇求,詢問是否可上手仔細觀看?

張頭目醉意熏熏大方同意,小廝將紫砂壺遞給林傅盛。他接過細看片刻,將壺底翻過一看,壺底有一處刻痕,那是一個‘錢’字印記。他面色如常地將壺遞還,便又讚了幾句,等飲了幾口後,便找了些藉口離開酒席。

林傅盛將壺底有‘錢’字印記,這重要的訊息,傳給唐清歡。

她心中冷然一笑,掂量這果然是錢老闆的手筆,竟將手伸到了幾千裡外的廣城漕幫!這張頭目,便是他在此地的爪牙。

“接下來如何?”

林傅盛眉宇間隱有憂色,又繼續追問道:“直接找上門?或報官?”

唐清歡搖頭:“找上門,他能認賬?恐怕下次你打探訊息,就沒有這麼容易了。報官?這等小事,官府懶得理我們,即便查了,也不過是罰款之類的小事。何況,錢老闆合著漕幫裡面的人,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這法子行不通......”

“那你心中是否有了主意?”林傅盛著急的問她。

唐清歡沉吟片刻,眼中掠過一絲銳光:“這事,得讓能管,也願意管的人來管。”

漕幫屹立數百年,靠的是運河吃飯,最重的便是‘信譽’二字。幫規森嚴,最忌的便是內部人吃裡扒外,勾結外人欺壓正當商戶。此事若捅到廣城漕幫幫主面前,性質便截然不同。

她讓林傅盛設法遞話,請求拜會廣城漕幫的幫主。藉口也是現成的:清歡茶坊分號日後貨運頻繁,想拜拜碼頭,略盡心意。

林傅盛經江老闆引薦,託了人幾經輾轉,終於得到漕幫回覆,相約三日後,在城外一處僻靜的私人園林相見。

林傅盛將訊息告知唐清歡:“這幫主姓沈,見面的地方不在漕幫堂口,而是郊外沈家園林,你記得帶著禮品一路。”林傅盛囑咐道。

三日後的清晨,馬車將她送到城外豪氣的園林,待門護將她引入院內,便見到在一別致小湖亭子喝茶的幫主。

幫主約莫五十歲年紀,一身靛藍直裰,披著一身狐裘大氅,打扮得像是個尋常的富家員外,只一雙眼睛精光內斂,看人時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

唐清歡上前襝衽一禮,不卑不亢道了姓名。

沈幫主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客氣道:“原來是衛城清歡茶坊總號的掌櫃,聽說近日與碼頭那些腳伕,似有矛盾?”

“哎!沈幫主你是不知道,這並非我們引起的.....”唐清歡解釋道。

沈幫主疑惑道:“哦....請唐掌櫃細細告知我,看看我有甚麼能幫得上忙的。”

唐清歡微微一笑:“說起來,這矛盾的起源,是碼頭頭領呂光頭煽動腳伕,拒絕為我們茶坊卸貨,讓貨品滯留碼頭,產生貨船費,我們又找不到其他人卸貨。你說....這天理何在?”

“哦!那可有調查清楚?”

“自然是有的,我吩咐下人細查後,發現這一切,是貴幫一位張頭目在暗中指使的。”

沈幫主聞言,驚訝道:“唐掌櫃此話當真?可不能無憑無據亂說?我漕幫子弟,豈會行此等事?”

唐清歡頓了頓道:“沈幫主放心,小女子肯定不敢亂說。在衛城時,我曾與一位專售混合假茶的錢老闆有過節。那日,張頭目將一把上好的紫砂壺,遞給我相公看,我相公在壺底內刻有一個‘錢’字。此壺,正是錢老闆所贈。而張頭目近日多去賭坊,手頭的銀子多出不少。”

她停了一會兒,觀察沈幫主神色,見他目光微怒,才繼續道:“我與張頭目素昧平生,他為何要費心針對我一個外鄉商戶?所以,才讓我家相公,一探究竟。若此事真與衛城錢老闆及.....貴幫某些人相關,那便不是簡單的碼頭爭執了。”

見沈幫主不曾開口,卻表情微怒卻平穩,又繼續道:“漕幫百年聲譽,重於千金,立身之本是公道守信。若有內部人員勾結外地奸商,欺壓良善客商,此事一旦傳揚開去,損害的怕是整個漕幫的臉面和各處碼頭的生意。小女子思之再三,覺得唯有將此事告知幫主,由您明察公斷,既不傷和氣,又維護漕幫規矩清譽。”

園中一時靜極,只聞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沈幫主怒氣微微,雙手握拳攥得極緊。待唐清歡停止說話後,他忽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盞一跳:“好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此刻的聲音迴響,瞬間的怒意勃發令人心驚。但他很快壓住火氣,看向唐清歡,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和讚賞:“唐掌櫃心思縝密,顧全大局,沈某多謝了。此事若真如你所言,漕幫必給你一個交代!”

他當即召來心腹,低聲吩咐幾句。那人領命,匆匆離去。

不過兩日,便有結果。那張頭目被幫中刑堂弟子從賭坊裡拖出來,人贓並獲。一番幫規伺候下,他很快吐露實情。

確是衛城漕幫分舵的一位劉管事牽線,收了錢老闆的重金,指使他在廣城碼頭給清歡茶坊分號下絆子,意圖拖垮其生意。

沈幫主大怒不已.....漕幫最恨這種內外勾結,敗壞根基之事。他言出必行,一面按幫規嚴懲了張頭目。一面書信給衛城分舵的幫主,動手清理門戶。另一面將錢老闆行賄漕幫人員,意圖不正當競爭的罪證整理齊全,一併移交廣城及衛城兩地的官府查辦。

這一切算是給了唐清歡一個交待,沈幫主託人給她送來一塊令牌。正面刻著漕幫船標,背面嵌著‘沈’字刻紋。

說是,將此令牌隨身攜帶,日後清歡茶坊分號,若再遇見當地漕幫的分歧,可不敢說萬無一失,但漕幫分部的弟兄見了,自會行個方便。

唐清歡心中喜悅,雙手接過那面沉甸甸的令牌:“替我多謝幫主照拂。”

待送走那人,唐清歡去尋了林傅盛,此刻他正在後院寫著信箋。

聽著腳步聲,抬頭見是唐清歡,與她對視露了笑意道“解決了?”

“嗯!”唐清歡點頭,將那令牌攤出來給他看。

“比預想的還要順利,還得了這令牌,說是以後清歡分號在運河上行走,拿出這令牌給漕幫,可以給我們行個方便。”

林傅盛頷首,低頭無意間道:“你的鞋.......”

唐清歡順著他目光望去,看見早上出門時換上的新棉鞋,鞋幫上那枝青線繡的茶枝,在陽光下愈發清晰柔韌。

她微微一笑:“很合腳,走路也穩當。”

說罷,唐清歡連著幾日忙碌,頭暈乎乎的,便回到房間睡了一覺。

快到傍晚時分,她才緩緩醒來,換了身衣服向小院走去。

林傅盛站在荔枝樹下,仰頭欣賞之時,見她出來便迎了上去。

“醒了!睡得可還好?”林傅盛溫柔的問。

唐清歡點點頭,帶有絲絲未醒之意道:“睡得老香甜了。”

林傅盛從袖中取出一隻細長的木盒:“你睡後,我去街市上走了走,路過市舶司,見有番商在賣這個,說是極西之地傳來的香料,名‘迷迭香’,氣息清冽,提神醒腦。想著你近日勞神,或有用處。”

唐清歡自然地上前半步,接過了那木盒,開啟聞了聞,道:“香氣特別。有勞費心。”語氣平淡無波。

林傅盛看著唐清歡微露的笑容,只道:“只要合你心意便好。”

唐清歡笑容依舊,目光在手中那盒香料上停留一瞬,手指緩慢地摩挲著盒面上,異域風情的雕花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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