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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廣城之行

2025-09-19 作者:林夕度照

衛城碼頭的晨霧還未散盡,醉清歡茶坊的後廚,煙火已開始裊繞。

前些日子,茗酥介紹一名管事,是之前她妹妹老掌櫃的管事,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故散了夥。這管事就住他們不遠處,捱得近。管事姓劉,喚玉明,大約四十上下,不胖不瘦。

平日,兩家常常往來,茗酥丈夫老趙,喜歡與他喝酒嘮嗑,人勤快精明。

這幾日,醉清歡生意漸漸穩漸,將茗酥調來這裡做管事,那邊清歡茶坊,茗酥也將關鍵事務交予劉玉明。這人學習能力強,與店鋪夥計也熟悉得快,生意安排得井井有條,流水進出日穩。

這日,唐清歡檢視賬本時,發現日消耗支出,竟然比之前還少了一成。她叫來劉明玉,詢問這支出降低,是何緣故。

“劉管事,我發現近日這日消耗少了一成,是何緣故呢?”

劉明玉面色自然,聲音沉穩道:“回唐掌櫃得話.....我將泥爐,換成小一點得,炭火隨用隨燒,空耗少了。還有點茶時,那香藥碎末,吩咐茶師不要扔掉,繼續收著煮水,這樣一來也省了些新料。”

唐清歡聞言,知是正理,便道:“合該如此,一切有勞劉管事,若是我以後需要去外地視巡分號,這茶坊交給你,可否用心打理?”

劉玉明連忙道:“老趙交待過,說唐掌櫃是白手起家,全靠嚴謹努力。您放心,茶坊交給我,就是我自家的事,做不好辭退我,以後在這衛城也難以立足。”

“那從即日起,茶坊就交給你打理,你先去忙別的.....”

待劉玉明去安排店鋪事宜後,唐清歡安心將那醉清歡茶坊,交由茗酥日後打理,便早早遣了她去,學著支應場面。

醉清歡茶坊二樓,設有六間客房,客房用的床榻桌椅,帷帳器用,也一一吩咐人按著清雅舒適的去置辦。

而三樓雅間,她親自挑了幾個言語伶俐,通曉茶藝,能彈唱些時新小曲的女娘,期間為茶客唱曲作樂,並聘了一位琴技不俗的老樂師,一起安排停當,她便去了定琴居。

林傅盛此刻正在教新來的夥計,唐清歡走向他道:“你過來一下,我有一事與你商量。”

林傅盛緩緩走到她身邊落座,唐清歡輕聲說道:“醉清歡茶坊與清歡茶坊,我已安置妥當。你我不如趁此閒暇,南下去看看廣城與落地的分號,也順道探望江老闆夫婦。”林傅盛自然無有不從。

林傅盛將最先入店的二名夥計,選了一名最踏實的,為店鋪管事,吩咐了具體事宜後,便準備第二日與唐清歡,啟程南下廣城。

半月後,夫妻二人便抵達了這南海之濱的廣城。

此地風貌與衛城大是不同,已是農曆十一月底,本該寒風凜冽的季節,在此處是溫暖不寒的暖和。

市舶司所在,番商雲集,言語嘈雜,空氣中瀰漫著鹹溼海風與各種香料混雜的氣味。

下船後,兩人招呼了一輛馬車,朝著廣城分號駛去。

半炷香後,馬車停到一處人流湧動的商鋪門口,此處與碼頭之間並不遠。

馬伕叫喚的停馬聲,引來商鋪老闆的注意,男老闆出門見車上下來一對年輕夫婦,甚是熟悉,再三確認後,急急喚出自家夫人。

“夫人.....是唐掌櫃夫婦二人來了,快出門迎接。”

江老闆夫婦見他們驟然到來,又驚又喜,忙接入後堂奉茶。

敘話間,江老闆面色卻隱隱透出些為難。唐清歡心細,便問:“江老闆,可是此處生意有何難處?”

江老闆嘆一口氣,道:“不敢瞞掌櫃的,近日確是遇上一樁煩難事。碼頭上的腳伕,從前與我們相處尚可,近日卻不知為何,齊齊擺挑子,不肯再為我‘清歡’茶號卸貨。好幾船新茶壓在船上,再耽擱下去,恐要黴壞。”

林傅盛眉頭一皺:“可是銀錢未曾給足?”

“絕非如此!”江老闆連連擺手,“歷來工程都是足額及時給付的,從無拖欠。像是.....像是有人背後說了甚麼,那些腳伕頭目只推說人手不足,或言船期衝突,總之,就是不沾我們的貨。”

正說著,外間一個夥計急匆匆跑進來,氣喘吁吁:“江老闆,不好了!又一船茶到了,呂光頭那幫人遠遠看見我們的旗號,扭頭就走,怎麼說都不肯接活!”

唐清歡聞言起身:“江老闆莫急,引我與相公親自去看看。”

此刻,碼頭上喧鬧非凡,苦力們喊著號子,扛著各色貨包穿梭如蟻。唯獨清歡茶號那艘船前,冷冷清清,幾個船工站在甲板上,一籌莫展。幾個膀大腰圓的腳伕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陰涼地裡,眼神瞥見唐清歡一行人過來,竟紛紛別過頭去,甚是不待見。

唐清歡徑自走向那為首一個黑壯漢子,側身詢問江老闆:“那黑漢子可是他們的領頭?”

江老闆頷首道:“正是,他就是呂光頭。”

等走近些,她不慌不慢道:“這位大哥,不知我這船茶,是何處得罪了各位,竟不肯相助搬運?”

呂光頭斜睨她一眼,甕聲甕氣道:“這位掌櫃的說哪裡話,俺們只是力氣不足,搬不動了。”

“工錢可再加三成。”唐清歡道。

呂光頭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又硬氣道:“加五成也搬不了!掌櫃的另請高明吧!”說罷,竟帶著人揚長而去。

江老闆在旁低聲道:“這呂光頭是此地腳伕行裡的頭面人物,他若不點頭,旁人絕不敢接我們的活。”

唐清歡心知此事絕非銀陳可解,必有地頭蛇作梗。

她轉而略一思忖,對江老闆道:“可知本地茶商行會的行首是哪一位?”

江老闆:“掌櫃的要作甚?”

唐清歡解釋道:“我要親自上門拜會....請你遞上我的名帖,就說衛城茶商會副行首,清歡茶號掌櫃,特來拜會。”

江老闆會意,連聲應下。

這名帖遞入不久,竟很快得了迴音,邀她至附近一處臨水的茶樓相見。

廣城茶商行會的行首姓陳,約莫五十歲年紀,面團團如富家翁,見唐清歡進來,只略略抬了抬眼皮,並未起身。

他呷了口茶道:“原來近日風頭正勁的‘清歡茶坊’掌櫃,竟是位如此年輕的小娘子,還是衛城來的副行首,有失遠迎了。”

陳行首看著挺客氣,這字裡行間讓她感到一絲排外與輕慢。

為了將今日緊急之事處理好,唐清歡面上只能笑意盈盈道:“陳行首說笑了,實在是有幾分運氣罷了!哪能像你一般,真英雄!其實,今日來訪,是有一事相求。”

陳行首聽她這麼說,故作驚訝道:“哦!是何事讓唐掌櫃親自來我這裡,但說無妨.....”

“近日,那碼頭腳伕平白無故,不卸我家茶貨,這一耽誤損失不少。我們清歡茶坊分號,初來廣城經營,一向守當地規矩,不知是得罪了誰?引得他們這般對我們。還望行首看在同行情誼,出面想想辦法。”

陳行首放下茶盞,面上雖是一副焦急,但說話間卻話中有話:“哦!有這等事?不過....唐掌櫃既是衛城副行首,應該是知道碼頭腳伕有他們的規矩。這廣城碼頭,漕運繁雜,歷來有條不成文的‘互助條例’。這碼頭腳伕,多是來自各方鄉下漢子,雖為一方漕運出些勞力。但終歸到底,就是為了討些好處罷了。我等茶商,平日往來貨物繁多,自然是有求與他們,也就需給些除報酬以外的回饋。譬如,僱傭人力,當優先選用本地腳伕,即使他們再忙,也要等他們,不可另外尋其他腳伕,以安他們的心。再者,每日供給些茶水果點,也是表達慰問之意,這些本是人之常情嘛。”

唐清歡聽明白了,這所謂‘互助條例’,不過是商人們將這些人慣壞了罷了。她若低頭,便是認了這苛規,日後必被層層拿捏。她若強硬,今日這貨便卸不下,損失慘重。

她微微一笑,道:“陳行首所言極是。互助互利,確是正理。清歡茶坊分號並非不願表示,只是初來乍到,不懂此地章程。依行首看,該如何辦理才算合宜?”

陳行首見她有意求教,眼底掠過一絲主意,頷首道:“其實很簡單.....呂光頭那幫人,皆是本地搬運卸貨的好手。掌櫃的那船貨,他們卸了最是穩妥。依老夫看,掌櫃的不若便長期僱定他們三十人,專為清歡卸貨。工費嘛....自然按市價。此外,卸貨期間按人頭,供給他們些解渴的茶湯,飽腹的點心,也就沒有幾個費用。卻全了道義,豈不兩便?”

唐清歡心裡一時更加明白,這便是要她養著這三十人,無論有貨無貨。

頓然片刻後,她面上平和心中冷笑,故作疑慮道:“行首考慮周全。只是.....”

“只是清歡茶坊分號,初來乍到,手頭甚是緊張,長期僱養三十人,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再者,我聽聞漕司衙門近日正嚴查碼頭各類私設名目、強索費用的行徑,若因此等‘互助’小事,驚動了漕司的大人們,反為不好。陳行首德高望重,想必更不願見此事發生?”

陳行首面色微變,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唐清歡這話,軟中帶硬,既點明自己不會任人宰割,又暗示了若鬧大,誰臉上都不好看。

唐清歡見他猶豫頓神,繼續道:“不若這樣,清歡茶坊分號,日後所有貨物裝卸,只要他們有空,必優先請呂光頭等碼頭腳伕,絕不另尋他人。此外,凡卸貨當日,必於碼頭邊上,設免費茶攤一坐,煮上好的茶湯,備足實惠點心,不限量供應,讓他們解乏充飢,直至貨物卸清為止。如此,既全了‘互助’道義,令出力者得享實惠,亦不違漕司規章。陳行首以為如何?”

這一番話,既讓步又立住腳跟,將專供呂光頭一夥的‘例規’,變成了腳伕苦力的善舉,名正言順,傳出去還是好名聲。若陳行首再行阻撓,倒顯得他也參與其中,同為茶商會,不互助這友誼,說出去讓人恥笑。

陳行首盯著唐清歡看了片刻,自然領會其中奧秘,倏爾哈哈一笑,揮了揮手道:“唐掌櫃.....不愧是茶商中的女豪傑!也罷,就依掌櫃的所言。老夫這就吩咐下人,以廣城茶商會名義,替你出面告知那呂光頭。”

他心中雖不痛快,卻知這已是對方給出的最好臺階,再逼下去,恐怕真要惹麻煩。再說,若是衛城茶商會行首梅公,將此事告知景王,畢竟都是王爺的商會,到時候因這私心,讓景王生了間隙,以後吃不了兜著走的份。

唐清歡和著江老闆夫婦向陳行首謝禮後,便匆匆回了店鋪。

江老闆臉上依然顯著緊張,林傅盛一旁沉聲安撫。

回店後,碼頭其中一名夥計回來傳話。說著呂光頭帶著人回到碼頭,雖仍板著臉,卻還是指揮著手下開始卸貨。碼頭上其他腳伕聽得有免費茶點,皆面露喜色,幹活也更賣力幾分。

一時間,江老闆夫婦鬆了一口氣,稱讚還是唐清歡有辦法。這一場風波,暫得化解。

夜裡,清歡分號後院賬房內,燈燭微明。

唐清歡與江老闆核完近日賬目,又細細問了日後經營諸事,已是深夜,幾人各自回了房間。

回房後,她疲乏不堪,揉著額角,下意識蹬掉了腳上鞋子,將雙足蜷在椅下。

林傅盛一直默坐一旁,目光掠過她褪下的鞋履時,驟然定住。那雙鞋的鞋底邊緣已磨得極薄,後跟處竟隱隱透出個細小破洞。

他心頭起了一絲痛意,她連日奔波,時有多地奔波操心,竟連鞋跟磨穿了都未曾察覺。

見她又疲憊不堪,端著一碗水遞給她,待她喝下,轉身之際,已然酣然入夢。林傅盛將幾根凳子合攏,吹滅蠟燭,草草在身上蓋上一層薄被,緩緩入睡。

雞鳴聲剛響,他悄然起身,推開木門向廣城早市走去。

江夫人的叫喚聲,將唐清歡聽從睡夢中嚷醒。

她緩緩起身後,回了江夫人的話。待她走後,見床邊是幾根凳子合攏的臨時木床,上面蓋著一個薄被,卻無林傅盛的身影。

她出了溫潤的被窩,起身下床,一眼便看見地上端端正正放著一雙新的女式棉鞋,淺青色緞面,看上去柔軟舒適。而自己昨夜原本那雙,已不知去向。

她捧著這雙極其精緻的鞋,心中思量定是林傅盛,瞧她鞋子被磨破,早早去市面上買回來的,想到此處,唇角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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