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衛城，悶熱潮溼，酷暑難耐。
大街小巷，除了辛苦叫賣的商戶，幾乎很少人影。因為只要行走在這道上，臉上瞬間會有黏膩膩的煩躁感。
清歡茶坊一樓櫃檯前，賬冊堆疊如山。唐清歡翻閱最後一頁，眼眸注視一會兒後，便合上冊子，輕輕吁了口氣。
林傅盛推門進來，見她倚在櫃檯面上發呆。靜悄悄上前，忽地笑問：“算清了？”
她被這一聲驚嚇，身子哆嗦了一刻。
“清了....下次不要嚇我了。”唐清歡側身從櫃面出來，款步走向林傅盛。
“廣城、泉州兩處分號，上月淨利三百二十兩。加上總號進項，統共五百兩有餘。”
林傅盛頷首：“這比我們預想的還好.....”
“但不夠....”唐清歡走近林傅盛跟前，拉著他的衣角走到櫃檯邊，鋪開一張圖紙。
“碼頭那間茶鋪，江老闆已去廣城，我打算推倒重來。”
林傅盛近前觀看，只見那圖紙上勾勒著一座三層樓閣，飛簷斗拱，氣派非常。一層標註‘茶堂’，二層‘雅室’，三層竟還分了‘琴棋’、‘書畫’、‘舞樂’三區。
“這是......”
“茶、住、娛一體。”唐清歡手指指著三樓。
“臨江碼頭來往人流不絕，乘船勞頓，有的還是夜晚到達。過往客商歇腳，文人雅集，官眷小聚，都可容納，這樣的地方，且不美哉！”
林傅盛細看良久，忽然輕笑：“你這是要開茶館還是客棧？”
“都是.....不過主要還是以茶為主。”
唐清歡抬眼道：“如今，我身為茶商會副行首。眼紅的人多，盯上了我的，不懷好意的，也多！不如把事業做大，樹大根深，才不易被撼動。”
林傅盛沉吟：“工程不小，銀錢上......”
“不動茶坊的流水.....”
唐清歡捲起圖紙，淡然道：“我去錢莊借。”
“準備借多少？”林傅盛追問。
“嗯，初步差不多八百兩！！！”
“既然你決定了，就去做吧！虧了，我給你補上....”林傅盛微笑說著，唐清歡面上不露聲色，心中微微激動。
三日後，衛城西邊。
黑漆招牌在日頭下閃著暗光，顯眼露著幾個大字——劉家錢莊。
唐清歡獨自進門，櫃後的劉掌櫃抬了抬眼。見是唐清歡來，又望了望她身後，似乎沒有瞧見他想見的人，又將頭低下去撥弄算籌：“唐掌櫃的，今日是來小店，兌錢還是存銀？”
“借銀錢！！！”
劉掌櫃聽她這樣說，一時沒了興趣，不過出於禮貌，他也只能正眼打量她，今日她一身著裝素淨但料子講究，應該是借得不少，緩緩道：“要借多少？可有抵押？”
“八百兩。用清歡茶坊四成年利作押。”
劉掌櫃手中算籌一停：“月息六分......”
唐清歡微微一笑：“市價如此？”
“童叟無欺。”劉掌櫃理直氣壯回道。
唐清歡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輕輕放在櫃上：“劉掌櫃可認得此物？”
那玉牌通體翠綠，正中刻個‘黃’字，四周盤著蟒紋，正是當日黃雲軒臨走之時所贈信物。
劉掌櫃臉色驟變，這是景王的玉牌，上面的黃字，聽景王說，是因為母親姓黃。這在朝中，都是官員也知曉的，見玉牌如見人。
他連忙繞出櫃檯，躬身作揖：“是我粗心大意，竟忘記黃公子所託，恕罪恕罪！月息一分，即刻就辦！”
唐清歡收回玉牌：“有勞了。”
劉掌櫃心虛道：“你是貴客，是小店榮幸，你稍等，我這就落契。”
不過一盞茶功夫，契約已成，待唐清歡落名畫押後。劉掌櫃吩咐小廝將白銀小心放入盒中，遞給唐清歡。並親自送她出門，唐清歡轉身與劉掌櫃道別之際，抬頭瞧見他額上汗珠未消，離開之時噗呲輕聲笑了。
唐清歡提著盒子，快速回到唐家小院，將銀子從盒子取出，鎖入暗格，又徑直往城南工料市去。
這才入市口，便聽到人聲鼎沸。這工料市，甚是有章法，將木材、磚石、漆料各分割槽域。
她尋著價格，找了一家木料商，又轉去磚瓦區找到磚商，價格一一談妥後，將定錢付下，後面將數量報上後，送貨上門。
最後到漆料鋪詢問價格時，忽聽得身後有人招呼：“小娘子可是要修宅？”
回頭見是個精瘦男子，穿著工匠打扮的短褐，眼神卻精明。
“正是.......”
“小人姓趙，專接泥木工程。”男子抱拳作揖。
“方才見小娘子採買用料，像是大工程。若是真有需要，可考慮我們來做，保管你滿意。”男子拍打自己胸脯道。
唐清歡打量他片刻，見此人雖是精瘦，但語氣堅定，像是個聰明實誠人，便慢慢開口道：“我在臨江碼頭，有一舊茶鋪，原本是兩層小閣樓.....現在想做成一座稍顯氣派的大茶坊，立起三層高。你可能做？”
趙工眼睛一亮：“小娘子找對人了！那衛湖小巷王舉人家的水閣，便是小人的手筆。小娘子若是不相信我的手藝，可自行前往探看一番。”
唐清歡頷首：“明日辰時，你先來臨江碼頭，看看再說，將價格、時間一一給我說明白。”
“成...明日，我定準時到達.....”
夜晚，唐清歡將劉掌櫃的錢契，遞給林傅盛看。這月息老規矩沒變，林傅盛滿意點頭。
唐清歡調笑道：“你可知，這劉掌櫃原本，準備收我多少月息？”
林傅盛一時詫異，似懂非懂的瞧著她：“不是月息一分嗎？難不成還漲價？”
唐清歡豎著大拇指道：“他要我月息六分。”
林傅盛重重拍了案幾一掌，微怒道：“他這是搶人？我就知道，這些歹心腸的，只知道欺負一小姑娘。”
唐清歡一點不與他客氣，頓然哈哈大笑起來：“還小姑娘，我都快是老姑娘了。你還說得真對.....他說這月息六分，童叟無欺！你說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哎....最後，你搬出黃雲軒，他又露出阿諛奉承的臉？”
“嗯——”
“哎！那這整修工人，可是找好了？”
“找好了，明日一早，他來我茶鋪，看一看，先報價再說.....”
“那我明日，與你一同去臨江茶鋪，女子多是不好辦事.....”林傅盛沉聲道。
次日清早，臨江碼頭原清歡茶記。
趙工已早早在此等候，唐清歡身後跟著高大的林傅盛，將門開後，三人緩慢進內。
唐清歡將窗戶開啟，趙工依著光線，繞著上下小兩樓轉了三圈，又跺腳試了地基。
“小娘子要推倒重建？”趙工再次確認道。
“是.....”
“這茶鋪臨水而建，若是起三層，地基最要緊的。”
趙工從腰間掏出一把小鐵鍁，彎腰用力插進泥地，猛地一撬掘起一塊泥土，看了片刻道：“得下深樁，砌石基。否則不過三年，必沉陷開裂。”
唐清歡問：“全工期需多久？”
趙工掐指算來：“拆除半月，地基與主體兩月半，內裝兩月半，通風半月。滿打滿算，五月足矣。”
“太慢....”唐清歡搖頭，“四個月必須完工。”
趙工苦笑：“小娘子不知，單是漆料就要上三遍，每遍需晾十日。木結構卯榫.......”
唐清歡截斷他的話，朗聲道：“加錢.....給你加足錢！”
見趙工面色遲疑，趕著脫口：“每提前十日，多付二十兩，可好？”
趙工眼珠一轉：“若是如此，小人可多招人手，日夜兩班。只是材料須得供應及時...否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自然！這是我做的一份臨時草圖，趙工看看！不過，你們才是專業的，可自行繪製一份。”唐清歡取出一卷圖紙遞給他。
三人就在茶桌上攤開圖紙商議，說到三樓戲臺結構時，趙工在原先唐清歡之上，又添了些建議。
此時，林傅盛忽然道：“這挑梁設計得妙。”
二人抬頭，想繼續聽他說下去。
趙工忙問：“小相公，是否有要指點的？”
林傅盛擺擺手，指圖紙一處：“此處若加一道暗撐，承重更好。”
趙工細看片刻，恍然大悟：“妙啊！如此可省去兩根明柱，視野更開闊！”
唐清歡挑眉：“你何時懂木工了？”
林傅盛輕笑：“昨夜翻了翻前朝的‘工匠冊’，現學現賣。”
三人皆笑，趙工道：“小相公人才呀！這臨時抱學，今日竟有如此慧眼，厲害！”。
半晌時間，唐清歡將疑問與趙工對上後，林傅盛與她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唐清歡忙問道：“趙工，經過一番暢談，我二人覺你合適，那就即刻動工，這工費如何算？”
“基礎工費一百兩，不過，你這需要加班加點，得到時候算。”趙工誠心說道。
唐清歡也不再計較，一口應下。
此後工程即起.....每日天未亮，工匠們便已到場。拆除舊樓時，唐清歡特意吩咐將未用完的木料磚瓦盡數留下，省下不少銀錢。
地基下樁那日，唐清歡親自監工。見工人們將丈餘長的木樁一根根夯入泥中，砰砰聲震耳欲聾。
趙工解釋：“碼頭土軟，須打三百樁才穩妥。”
唐清歡點頭：“該用多少用多少，不必省。”
此刻，運貨的腳伕，將材料卸下後，向唐清歡說道：“小娘子，磚瓦店說青磚缺貨，要漲三成價。”
唐清歡皺眉：“可給對方說，我們簽了契約？”
“說了，但對方寧肯賠違約金，說實在供不上。”
唐清歡略一思忖：“你去城北張家磚窯，就說清歡茶坊要訂萬塊青磚，按市價加一成，但須三日內送到。”
腳伕遲疑：“加一成是否........”
“非常之事，行非常之法。”唐清歡忙催道，“快去。”
果然第三日，磚車便源源不斷運來。
趙工看得咋舌：“小娘子好手段。”
唐清歡望著壘起的磚牆，淡淡一笑：“做生意，有時是賭一口氣。”
一月後，主體框架已成。三層木結構拔地而起，臨水一面開出長窗，河水風光盡收眼底。
這日，唐清歡正與趙工商量窗戶的樣式，忽見錢老闆搖著扇子踱來。
“嘖嘖....副行首好大的手筆！”錢老闆仰頭看樓。
他透著酸氣，繼續道：“這氣象，怕是衛城獨一份了。”
唐清歡含笑：“錢老闆有空來指點？”
“不敢不敢.....”
錢老闆湊近些：“只是聽說副行首在劉家錢莊借了款？”
唐清歡目光微動：“錢老闆訊息靈通。”
“哎呀，同行之間，總要多關心。”
錢老闆又壓低聲音道：“那劉家錢莊背後可是...那位景王。副行首不怕？若是實在缺錢，可以找我借呀！”說著，便是詭異的笑聲。
唐清歡懶得理他，淡然道：“正經借貸，立契畫押，有何可怕？再說，我可不知道那是景王開的，至於....錢老闆，你的錢還是自個捂熱....”
錢老闆乾笑兩聲：“那是自然...”寒暄幾句，訕訕去了。
趙工在一旁聽得冷汗涔涔：“小娘子，這樓...”
“就一瘋子的話，你也行。沒聽見，他稱呼我副行首嗎？照常施工。”唐清歡語氣平靜。
趙工也恢復了神奇，繼續道：“好叻！”
唐清歡給了一塊定心丸：“天塌不下來，銀子不會缺，那家做生意的用自個的錢......”
趙工更加賣力，吩咐工人加緊建造。
又兩月，內外裝修俱畢。這日通風晾置，唐清歡獨自在新樓中巡視。
一樓茶堂寬敞明亮，清一色花梨木桌凳；二樓雅室珠簾繡幕，各具風情；三樓琴棋書畫四室分明，臨窗還可遠眺運河千帆。
她正憑欄望遠，忽聽樓梯響動。回頭見是林傅盛來了。
“如何？”唐清歡笑問。
林傅盛環視四周，目光驚歎：“比圖紙上更勝十倍。”
又指三樓樑上：“這做工甚好，每處都是這樣？”
“嗯——小到每個房間都有，做工穩妥。”唐清歡輕撫欄杆。
“如今還剩下一個月時間，這茶坊只待開業了。”
“還是你厲害，白手起家，風生水起.....”林傅盛一臉寵溺的，盯著唐清歡。
“那還不是託你的福，日日跟著不離身。這幾月酒鋪，生意可好？”
“嗯——每月攤算下來，都又月利三百兩.....”
唐清歡一臉羨慕道：“可以呀！比我總店，還賺得多？”
“酒.....本來就比茶利潤高，我可沒有你厲害，不過我的錢，只能你用.....”
唐清歡臉上漸露一絲紅暈，趕著離開此地。
一個月後，這座老舊的茶鋪，早已是煥然一新。
未等開業，門口就駐足許多街坊鄰居，上前觀看這宏偉的樓閣。
“好氣派.....”唐清歡聞聲，轉頭瞧見，梅公領著各位長老到此。
她趕緊上前躬身作禮：“梅公...諸位長老，為何到此？小店還未開業....”
梅公撫著白鬚道：“這茶商會副行首，建茶坊，我等定然要來欣賞一番。”
身後的長老忙著複核道：“就是.....若是開業，我等早就備著厚禮來了....”
梅公指著這氣派的樓閣，欣慰沉聲道：“副行首，這茶坊位置好，今後一定要將這裡打造成衛城茶行，地標樓閣。”
唐清歡應下了，待他們欣賞完後，請他們去林傅盛的酒鋪，好酒好菜招待一番。
林傅盛藉著酒勁，與梅公暢飲之際，將茶坊的名字定了下來，喚作：醉清歡茶坊。
翌日，她將工費結算給趙工，總計一百六十兩，這加上材料費，五百兩整，還剩下三百兩，就作為開業流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