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城碼頭的風波算是平息了,這寒冬臘月,不知衛城清歡茶坊,兩家店鋪生意如何?
唐清歡立在後院的老荔枝樹下站了半晌,出來些時日,馬上又要過年了。需得親自回去探看一番才放心。
廣城這邊,碼頭漕運已然暢通,店鋪經營也上了軌道,有江老闆和江夫人照應,再留林傅盛在此坐鎮幾日,應是無礙。
她將此意說了,林傅盛自是無有不從,只道:“廣城諸事有我,你且寬心回衛城,記著去我酒鋪看看.....”
唐清歡點頭應了,林傅盛幫著替她理了理行裝,叮囑沿途小心。
第二日,唐清歡便登北歸航船。
十日後,已是臘月中旬。
衛城的寒風,刺痛了她後背。這溫差一時適應不了,裹著大氅急急叫了輛馬車,向醉清歡駛去。
茗酥回頭見是唐清歡,又驚又喜,忙上前見禮:“掌櫃回來了!”
“嗯——近來茶坊生意可好。”舟車勞頓,一時熱情提不起來。
“好著呢!這一月流水五百多兩,客房天天滿著。”茗酥精神勁十足,見唐清歡一臉疲憊,連忙問候她。
“掌櫃的,這裡有我,你就放心!每日,我也找些空閒時間,去那清歡茶坊幫你盯著呢!那賬也沒有多大問題,等林相公回來,自會明白。要不,你先回去歇息......”
茗酥做事一向實誠、妥帖,這她倒是放心。不過,年關降至,緊接著又要去往北上。再是放心,也得將茗酥和劉管事手中的銀錢,收一些走。又要吩咐他們,過年分發些年貨、紅包,給辛苦一年的夥計們。
她細細看了,心下甚慰,點頭讚道:“你費心了,這醉清歡打理得極好。這休息之事,先不忙!我要交待一些事情給你。”
茗酥被誇得面頰微紅,低聲道:“都是掌櫃信重,我不敢不用心,有事你儘管吩咐就是....”
唐清歡讓茗酥將賬目交給她檢視,待茗酥拿了賬,大致沒有問題後,又讓她將銀兩核算交給她。完了,說了些有關年關之事,交待給她去辦,說是年關她與林傅盛就不回了,連著定琴居夥計的年節獎勵,一起分發到時賬上記上一筆。
交待完這些,唐清歡回清歡茶坊時,順便去了定琴居。這酒鋪管事夥計,倒是如茗酥般實誠,賬目上除了有錯之處,手腳也是乾淨的。她也將年關的安排以及林傅盛暫時不回來的訊息告訴他,囑咐一定將店鋪看好,有事可以去醉清歡找茗酥。
待唐清歡在定琴居用過午飯後,就回到清歡茶坊。
劉管事一見唐清歡,連忙將賬本送了上來,態度沉穩道:“掌櫃的回來了,正好將上月賬務核算清楚,請掌櫃的查閱。”
他招呼龍團為唐清歡送上茶水和點心,又吩咐了幾個年輕女子,上前為唐清歡按摩肩背。
唐清歡抬頭盯了一眼,不忙詢問,待查閱賬本後再說。
她翻開每一頁賬本,都比茗酥那邊仔細。此前,林傅盛每日回到唐家小院,都要給她惡補賬本核對法子,這簡單的問題,她還是能檢視明白的。
上月清歡茶坊的總流水與醉清歡的差不多,成本上就多出幾個女子的工錢,她頓然明白,剛才上前給她按摩的女子,是做何用的。
“這賬本倒是做得仔細,也沒有問題.....”抬頭與劉管事對視,露出一絲欣慰。
“這按摩的女子,是你招呼來,伺候茶客的?”
“正是.....之前去蜀地,見一些茶坊,有此類服務。甚是受茶客喜歡,經營流水也日漸高漲,故才自作主張,望掌櫃的見諒。”劉管事態度誠懇,讓唐清歡能感受到,他確實是在為茶坊生意作響。
“這是好事.....劉管事不用緊張,賬目沒有問題,就請你將銀子清點與我。”
劉管事頷首應了,轉身去了賬房櫃子,將銀子取出遞給唐清歡。
唐清歡清點無誤後,又將年關之事吩咐給他,並說明年關的賞賜由茗酥負責。這些交待後,便回了唐家小院休息。
千里之外的廣城,林傅盛卻一時都停不下來,將清歡分號的生意攪動得熱火朝天。
原來,林傅盛留守廣城,平日除卻核對賬目,跟著江老闆去各處番商談生意,餘下的功夫,常待在二樓臨窗的位置,一邊看書一邊吃茶。
這日子久了,他漸漸覺出些不一樣來。廣城雖說文風也盛,但畢竟商賈雲集,市井氣更濃。那些走南闖北穿綢衫的富商、船老大,甚至是識得幾個字的夥計,對‘茶典’裡的品茶道理,聽著是雅緻,卻總像隔著層甚麼,遠不如衛城的讀書人那般真心追捧。
茶行門口廊下掛著的刻了詩詞的竹牌,路人大多匆匆走過,肯停下細瞧的沒幾個。
一日,林傅盛在茶市閒逛,聽見兩個茶客一邊啜茶,一邊嚷著:“昨兒喝的那‘水月茶’,勁兒真足!一碗下肚,汗都冒出來了,渾身舒坦!”
另一個嗤笑:“你懂個啥?這茶在文人眼裡金貴著呢,講究的是滋味裡的清趣!”
“管它啥趣,喝著得勁就是好茶!”
林傅盛心思琢磨,想起了起唐清歡平日常說“茶終究是入口之物,百姓說好才是真好”。
他回茶坊後翻出‘茶典’,研究一些時日,將一些經典的話語,結合廣城當地的文化,編出新詞,如:龍團鳳餅壓得瓷實,藏過三冬仍帶春。活火煎得松風沸,蟹眼初翻茶味出。山泉勝雪水,井泉遜江波等等。
編完後,再將這些詞句,讓工匠削竹片做成木牌,墜上紅穗。
他吩咐夥計,將竹牌掛在門外長廊下,路過的商人、腳伕、街坊鄰舍,都覺這些話既透著茶典裡的門道,又帶著廣城巧趣。
三五天功夫,茶坊門口便常圍滿人指著竹牌念道,看久了便到茶坊內入坐喝茶,繼續閒聊這竹牌上的廣城茶詞。
連平日在隔壁茶肆說書的先生,瞧出此處是人流聚集好地。每日午後便搬個板凳,坐在茶坊門外的長廊空地,取些茶詞演繹成段子,引來裡三層外三層的聽眾。
一時間,清歡茶坊分號門前熱鬧非凡。江夫人機靈,順勢推出幾款便宜大碗茶,六文一碗。人氣既旺,茶自然賣得好了。
來茶坊邊聽書,邊喝茶的人,絡繹不絕。
即便是有錢人家的主,見了熱鬧,也紛紛進店。
店鋪夥計眼神靈利,倒上一杯好茶,讓有錢主試喝一口,這散賣的雪頂銀尖,也成了翹手貨。
不過幾日,這茶坊的日流水,竟陡然增了四成不止,樂得江老闆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贊‘林相公人才’。
這生意好了,自然會引來妒忌。
廣城有一家連營茶行的陳老闆,此人在廣城茶市多年,向來霸道,喜歡與同行之際挑事。
之前清歡茶坊分號才來此地,他並未放在眼裡,只當是個衛城來的小字號,曇花一現罷了。
豈料數月經營非但沒倒,反而借漕幫風波因禍得福,得了沈幫主青眼。如今更弄出這許多‘廣城茶詞’,搶盡風頭,將他幾家老字號的門庭襯得冷冷清清。
陳老闆心中本就有怒氣,又聞說這清歡茶坊分號竟是個年輕女子當家,如今主事的也只是她的下屬,愈發覺得被掃了顏面。
他跺腳恨道:“豈有此理!一介女流,也配在廣城茶市褻瀆茶道!”
當天,陳老闆便備了厚禮,連著去拜會了廣城通判府的胡師爺。
這師爺素與陳老闆交好,私下裡不知收了多少好處。陳老闆將此事添油加醋的告訴他,師爺自稱此事不用放在心上,他自有辦法。
不過兩日,廣城通判府突然派出一隊衙役,如狼似虎般撲到清歡茶坊分號門前,二話不說,便將門口長廊懸掛的竹牌盡數扯下,又以一張封條,‘啪’一聲貼在了大門之上!
為首衙役高聲宣佈:“奉府通判大人之命,清歡茶坊分號私刻妄語,篡改推崇之茶學經典,褻瀆先賢,擾亂市肆!即刻查封,聽候查辦!”
江夫人和江老闆聞訊趕來,驚得面無人色,連連作揖詢問緣由。那衙役只是不理,推搡著將店內客人驅散。
正值此時,林傅盛從外頭回來,見店門被封,人群圍觀,他趕緊上前,沉聲道:“各位差官,不知小店所犯何事?”
那衙役斜眼看他:“你就是主事的?你們膽大包天,竟敢將茶聖所著‘茶典’胡改亂編,刻掛招搖!此乃大不敬之罪!”
林傅盛聞言,心下了然,朗聲道:“差官恐怕有所誤會。茶聖先生著‘茶典’,乃為弘揚茶道,惠及天下眾生。其書並非皇家欽定禁書,人人可讀可研。我等所改編‘茶詞’,乃是書中趣談,以淺白之言,傳茶道之妙,使愛茶之人知茶的好處,何來篡改褻瀆之說?難道讓百姓聽懂茶趣,反倒錯了?”
圍在店鋪門前的人聽了,紛紛點頭稱是。
那衙役被問得一噎,強橫道:“休得狡辯!通判大人說了是,那就是!有甚麼話,公堂上去說!”
林傅盛心知此事,絕非區區衙役所能主張,背後必有指使。他不再與差役爭辯,只冷眼掃過封條,對江夫人低聲交代幾句,便轉身離去。
江夫人趕緊寫了封信箋,託了人飛鴿傳書送往衛城,交給唐清歡。
林傅盛被帶走,五日後,唐清歡收到江夫人的信箋。
唐清歡趕緊去知府找到沈知微商量,見了她未多寒暄,只將店中被封,被誣‘私刻茶典’之事清晰道來,又呈上早已備好的,由衛城茶業商會出具的一份文書。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清歡茶坊推廣茶道,以俗言釋雅意之舉,乃經商會認可,旨在普惠百姓,絕非褻瀆。
沈知微看了文書,沉吟片刻,方輕聲道:“我這就去告知家父,看看他有甚麼辦法。”
她讓唐清歡先回去,這事交給她。沈知微將此事告知知府大人,知府先不論林傅盛如何,單單是唐清歡,也是要保全的,這是景王臨走之時交待的。
故才書信一份,講清楚唐清歡與景王的關係,又囑咐莫在故意刁難這唐姓女子。待信箋寫完後,急急讓師爺,用最快的飛鴿傳書,送至廣城通判府衙。
不過五日,廣城通判府的態度便微妙起來。先是師爺親自來店前轉了一圈,假意詢問了幾句。下午便有書吏來傳話,說通判大人細查了,‘茶典’確非御製禁書,而市井懸掛終欠莊重,日後還需謹慎。旋即,封條便被無聲無息地揭去了。
這邊,當知府飛鴿傳書之際,沈知微便將此事告知唐清歡。她心中還是不放心,這上告之人,定然又是一個事霸,得自個去了解來龍去脈。她將後續事宜匆匆交代茗酥後,便當日啟程,趕回廣城。
十日的舟車勞頓,趕到廣城分號時,已是傍晚。
但見店門大開,燈火通明,人流如織,竟似比往日更熱鬧幾分。
林傅盛正站在堂中,與幾位茶客拱手寒暄。
她託著疲憊身體,悄悄來到林傅盛身後,聽到他說話的聲音變得沙啞,想是連日解說周旋,費了不少唇舌。
林傅盛一回身,見她突然歸來,眼中霎時起了驚喜,他迎上來,低咳了兩聲,柔聲說道:“何時回來的?”
“剛下船....你別說話了...聲音都啞了!等我一會兒....”
她轉身向隔壁的藥鋪走去,不多時又出來,回到林傅盛身邊。
“含了吧。”唐清歡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暗色的藥丸,遞給他。
林傅盛微微一怔,依言接過含了。
藥丸帶著薄荷與甘草的清涼甜潤,瞬間撫平了喉間燥痛。
他看著唐清歡眼底的關切,心中暖意湧動,啞聲道:“謝謝......”
唐清歡輕聲道:“你呀!就是操心的命.....”
林傅盛含著糖,臉上漾起淡淡笑意,凝視著她,低聲道:“你一來,我便不是操心的命了.....你看!我學著你的巧思,將這茶坊打理得可還滿意?”
唐清歡聞言,耳根微熱,瞥他一眼,說道:“滿意!這大牢的滋味,可還好受?”
說罷!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唐清歡雖是疲憊,也幫著為茶客添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