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分析的時候,再怎麼冷靜理智、頭頭是道、有理有據,實際踐行的時候,也難免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些許懷疑與猜測——這是人之常情。這種不確定,無關客觀與現實,而是出於心理上,對未知的恐懼。
就算強如吳二白,心間也縈繞著“如果路線錯誤,將沒有重來和修正的機會”,及“如果線路錯誤,可能造成的後果,會是他無法承受的”這種想法,情緒有些低沉、壓抑。
總歸一句話,他對佈陣的老者不熟悉、不瞭解,更談不上信任,故而無法把關乎自己和所有人性命安危的事(特別是,這個“所有人”中還包含吳歧),寄託在老者對吳歧說得是真的(陣法只困人,不殺人),或老者會信守承諾上。
可以說,一眾人中,主導諸人破陣路線的吳二白,要承受的心理壓力,是最大的。只是他慣來喜怒不形於色,所以面上甚麼也看不出來罷了。
和吳二白走在一處的吳歧,察覺到老男人心緒不佳,晃晃勾在吳二白胳膊上的手,狀似不經意地問:“二叔,在想甚麼?”
“嗯?”吳二白一怔,不知吳歧是不是看出了甚麼,但他不想把不好的資訊和情緒,傳遞給吳歧,故而搖頭否認道:“沒甚麼。”
可惜吳歧不肯接老男人“善意的謊言”,大而明媚的狐狸眼,在大腦反饋給他“老男人沒說實話”這個結論後,瞬間銳利起來。
他緊盯著吳二白斯文貴氣,讓他無時無刻都很心動的臉,輕飄飄問:“是這樣嗎?我怎麼不信呢?”
吳二白啞然,心道:寶寶在意他,所以他的情緒,果然瞞不過這孩子,但面上依舊鎮定自若地說:“這有甚麼可騙你的?”
“那不好說。”吳歧一副“我已經看透你了”的樣子,不滿意地說:“有些人,慣會死鴨子嘴硬。”
聽出年輕人在點他,吳二白也沒再繼續否認或辯解,只討饒似的,喚了吳歧一聲:“小歧~~”
吳歧輕輕哼了一哼,顯然吳二白的喚聲,戳中他吃軟不吃硬的心。他略退一步,沒繼續糾纏吳二白剛才的謊言,轉而道:“不說就不說,那你猜猜我在想甚麼?”
“嗯?”吳二白又是一愣,似乎很詫異,年輕人居然這麼輕鬆就放過他,也訝異於,吳歧突然把話題切到自己身上。
但更令老男人有些無所適從的是,他聽聞這個問題的第一反應是:吳歧在想他。
這答案簡直……太不端莊,太不穩重了!
見老男人傻呆呆,好像呆頭鵝的樣子,吳歧沉聲“嗯?”了一下,眼神更加犀利地湊近老男人,道:“喂,二叔你怎麼不說話?最近沒怎麼見面,你是不是學會敷衍我了?……不,你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是吧?”
“我沒有。”吳二白無奈道。
哎~~小歧還是那個小歧,一言不合就扣“帽子”,簡直“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怎麼沒有?”吳歧不依不饒道:“我問你在想甚麼,你說沒想甚麼;我問你我在想甚麼,你也不吱聲,還說不是敷衍?這都不是敷衍,那甚麼是敷衍?”
“小歧,我真沒……”面對吳歧“有理有據”的討伐,吳二白當真有些招架不住:“算我不對,不鬧了好不好?”
吳歧當然不會那麼容易放過老男人,又抓著老男人言語間的“不妥”,道:“誰鬧了?誰鬧了?你會不會說話?再說,你說不鬧就不鬧,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那你說,你想怎麼樣?”吳二白嘆息道。
論胡攪蠻纏和找茬的實力,年長的人早就明白自己絕不是年輕人的對手,所以每當這時,老男人就很乾脆利落(明智)地把“罪名”認下來,不和年輕人糾纏、爭辯。
而這種“懷柔政策”顯然效果顯著,讓吳歧很滿意,於是他暗自在心裡微微一笑,面上卻沒顯露分毫地說:“那我再給你次機會,你告訴我,你覺得我剛才在想甚麼?答得滿意,我就原諒你。”
這次吳二白就沒敢再擰巴,只略躊躇了兩秒,就彷彿燙嘴般說:“嗯……可能……可能是……是我吧?你在想我?”
果然甚麼事只要一開頭,後面就好說了。而且說實話,這種不知道該稱之為“自信”還是“自戀”的話,根本不像老男人能說出來的啊?年輕人有些詫異地想。
他此刻完全忘記,這種“不合人設”的話,完全是吳二白遭到他“逼迫”,怕他不高興,才硬著頭皮講出來的。
可壞心眼兒的壞孩子,絕不會反思自己的問題,也不會讓自己內耗,並且,他根本不會依言,放過自己“可憐”的二叔,而是繼續意味深長、意有所指地“逼問”老男人道:“哦?那你說,我在想你甚麼啊?”
“小歧,你夠了。”二爺實在有些繃不住,開始警告得寸進尺的年輕人。
吳歧不以為意道:“甚麼啊?這才哪兒到哪兒?二叔該不會是害羞了吧?”
“小歧,你……!這是在外面,很危險的地方,你……你收斂點兒。等咱們事了,回去再鬧,行不行?你再這樣兒,我揍你了!”
吳二白當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一顆心也分成了“好喜歡”和“不應該”兩瓣,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對身邊這個,不知怎麼就在周圍有人的情況下,也膽大起來,還越來越放肆的人,只能半勸半恐嚇地嚇唬人。
“我怎麼了?”吳歧秒切無辜委屈臉,泫然欲泣看著老男人,“我不就想問問,二叔你最近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好休息,好好健身,好好美容,好好喝補藥嗎?至於那麼兇嗎?”
吳二白的臉一陣兒扭曲:“……???”原……原來是這樣嗎?
“你……你是想問這個?”二爺問。
吳歧心裡已經為自己成功戲弄老男人,而笑開花了,但他面上卻非常正直,斬釘截鐵、擲地有聲、沒一絲猶豫地反問老男人道:“那不然呢?”
二爺矜貴的臉上,飛快閃過一抹不自在:看……看起來是他誤會孩子了,咳!
他這一不自在,無疑又讓年輕人抓到把柄。
吳歧眼神重歸犀利,目光凝沉地看著老男人,接著剛才的反問,道:“還是說……二叔在想甚麼澀澀的,不能說的事?”
年輕人不等老男人回答,就非常浮誇地“哦~~”了一聲,自問自答道:“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二叔!”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吳歧的話,簡直像個暴擊,把吳二白的否認三連都炸出來了。
吳歧才不管老男人說甚麼,徑自道:“你就是!你就有!我就要說!”
“我不僅要說……”吳歧的語氣愈加低沉,帶著山雨欲來風滿樓,極度危險的意味,另一隻空著的手,卻在吳二白沒注意的時候,緩緩靠近吳二白的腹部。
然後,他以極快的速度,隔著衣服,在吳二白保養得宜、鍛鍊有佳的腹部,胡亂摸了兩下。
“我還要摸呢!哈哈哈!”
皮孩子對讓他搞了突然襲擊的老男人,吐吐舌頭,並飛快地退開幾步,保證自己做壞事之後,不會馬上被惱羞成怒的老男人抓住。
嗯,老男人要臉。
剛才和老男人湊得很近,不管說甚麼,都很小聲,控制著音量,幾乎不會被周圍起碼隔了兩三米的其他人,聽清那種情況,就算他再怎麼胡鬧,用話套路、調戲老男人,老男人也只會對他發出警告,不會想把事鬧大——俗稱,為了自己沉穩的形象,只能忍了。
他現在明晃晃笑出來,讓旁人都能聽到他的笑聲,也是在用老男人要面子這點,迫使老男人一定要忍下他最後的“無禮”——俗稱:二叔,你也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剛才對你做了甚麼吧?
哈哈哈,小小二叔,輕鬆拿捏,有木有?
再說了,他也不是不分場合,不分情況就鬧人的人。他分明是看老男人情緒壓抑、精神緊繃,想讓老男人放鬆一點,轉移轉移注意力。
他都是為老男人著想,老男人一定能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