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歧這下是真笑了,不是似笑非笑,更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非常欣慰地笑,“你能這麼想,真是再好不過。不過,你也得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別朝令夕改,過兩天就食言了。”
“你既已自覺自願作出選擇,又說沒人逼你一定要選這條路,就要信守承諾。你要敢一邊嘴裡說著“要安穩”,一邊行“不安穩”的事,我就幫你“安穩”——我會把你腿打斷,讓你一輩子出不了吳家大門。我說到做到,絕不含糊,明白嗎?”
“明白。”吳歧說:“家裡的情況,二叔都和我說了。我知道你為甚麼,一定要讓我在“安穩”和“自立”之間做選擇。家裡的事,我幫不上忙,但讓你和家裡安心,我還是能做到的。”
“挺好。你這麼想,我就放心了。”吳歧說:“我早和你說過,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待著就行。沒事多陪陪爹媽奶奶,比甚麼不強?”
“而且你看你,好好的大學生,名校畢業,乾點兒甚麼不好?幹嘛非要跟你玩不轉的賽道,硬磕呢?”
“三叔不是那麼好學的。你看到的,只是三叔和三叔這行兒,最溫和的一面。任何一件事,不親自去做,都不會明白其中困難與艱辛。遑論三叔這行兒本就兇險,人性變化速度之快,和人性到底能惡到甚麼程度,你根本想不到。”
“你讀書讀得好,是你的優點和長處,但這不代表你做三叔這行兒,就能做好。學歷高在這行兒沒用,或者說,頂多是個開闊眼界的輔助。”
“三叔有學歷嗎?他的名號和盤口,可不是靠做學問和有學歷得來的,是靠他十幾歲就出來混,靠他的心機、身手、體能、魄力、警覺、兇狠和社會經驗得來的——這些是在學校能學到的嗎?”
“你再看我。我在圈子裡工作,哪個專業能教我怎麼在圈子裡混?怎麼左右逢源,得領導賞識,讓同事幫襯,又怎麼“進步”?不都是受了家庭薰陶,長期在舅舅、外公身邊,包括跟他們的門生故吏、人脈圈接觸,和那些人學的嗎?”
“學校裡的政治課,只能教我點兒理論。可理論不等於實際。理論懂得再多、學得再好,不能運用到實際,有甚麼用?紙上談兵嗎?”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三維生物,不要試圖在四維世界裡待著。你和三叔,和我,都不一樣。”
“三叔是極為有天賦的人。雖然他這天賦,沒用在正途上,但他能在倒鬥行兒裡摸爬滾打、自學成才,還搞出自己的名號,就說明他天生是吃這碗飯的料;”
“而我?我在我工作上算不算有天賦,我不敢說。但我確實屬於長期接觸圈子,家裡有底蘊、有資源、有長輩在圈子裡深耕多年,能接受長輩十幾、二十年如一日的言傳身教。”
“你呢?你算哪種?”
“如果你和上述兩種情況都不沾邊,那你考慮你要做甚麼,又該怎麼做時,就要慎重。尤其你想選的那個選項,可能會讓你面臨極高風險,甚至危險,搞不好會出人命,讓你人生重開那種,更得三思。你得琢磨琢磨,自己是不是能兜住後果,駕馭這條充滿荊棘的路。假設你又菜又愛玩,對自己和自己想走的路,缺乏足夠清晰的認知,就和純找死沒區別,對吧?”
說到這兒,吳歧不禁發出一道輕哼,“哥啊,不得不說,你能活到現在,除了感謝運氣和命運之神,還必須感謝胖子和小哥。要沒他倆,估計你十有八九,已經銷戶了。”
提到這個,年輕人就有感而發,對胖子真誠道謝道:“謝了,胖哥。多虧有你照應,才沒叫我蠢哥出事。”
說罷,他又看向小哥:“多謝你,小哥。蠢哥給你添麻煩了。”
小哥搖搖頭,示意吳歧不要客氣。
胖子也一擺手,示意他和天真同志是“革命戰友”,讓吳歧不要有那麼多虛禮。
之後,胖子問:“可是,你們吳家是倒鬥行兒裡的“大家”,如果天真想從事這行兒,也不算沒有“家學淵源”吧?”
吳歧對胖子微微一笑,“你說得對,胖哥。可三叔盼著我哥走正路,從來不正經教我哥倒斗的本事——至少在我哥第一次下墓前,我哥在這方面完全沒有經驗,他既沒受過專業訓練,也沒給三叔或其他人打過輔助,是個地地道道的門外漢。”
“這叫甚麼“家學淵源”?或者說,“家學淵源”對我哥有甚麼用?真要講家學,講傳承,不應該是從小培養?哪有甚麼都不學,甚麼都不會,就直接乾的?”
“胖哥你認識我哥這麼久,你初見我哥時,能看出他身上有一丁點兒“家學淵源”的影子嗎?他要不說他姓吳,你能想到他是吳家這種,幾代人從事同一行業,在這行兒有名有姓,名號非常響亮的家族裡,出來的人嗎?”
胖子一噎,不知該說甚麼。吳歧的話,讓他啞口無言:說得沒錯,所以說天真,既不屬於在某個行當(特指倒鬥),自學成才的“絕世天才”;也不屬於長期接觸某個圈子,有長輩在旁言傳身教的人,也沒毛病。
況且,倒鬥這行兒也挑人。心不狠、手不黑,沒點兒真本事的人,早掛了。墳頭草都不知幾尺高——前提是,有墳頭的話。
所以和吳家,不讓天真再摻和這些事,真的是為天真好。他們不想天真出事。
但胖子轉念又道:“可是,你和小哥關係也不錯啊?”
其實胖子說這話時,也沒明白,他這話到底想表達甚麼,只是潛意識覺得,對小哥,似乎有些“無情”。
可他不明白,吳歧卻明白。只是吳歧依舊選擇“無情”。
“和他關係不錯,又怎麼樣呢?”吳歧表情不變地反問,並直指問題核心:“是小哥能融入我的圈子,還是我能融入小哥的圈子?”
說著,年輕人轉頭看向小哥,“抱歉小哥,我無意冒犯,只是就事論事,希望你別介意。”
小哥靜默無聲地看著吳歧,搖搖頭,示意吳歧,自己並沒有多想。
寡言的人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和吳歧之間,隔了不止一星半點兒,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和吳歧確認甚麼關係。只要吳歧願意讓他靜靜看著,願意和他說說話就可以了。
當然,如果吳歧別總對他施以“愛的疼痛”,就更好了。
他的臉皮遭不住,身上的肉也遭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