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吳歧？”霍仙姑顫抖著嘴唇，目光中的驚愕，全然沒有褪去的意思，“不，你……你是張……”
“張”甚麼還未說完，就被吳歧狀似不經意地打斷了。
年輕人深知，不能讓霍仙姑當著這麼多人面，把那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名字，說出來，所以他故意道：“霍女士，您怎麼了？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您為甚麼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難不成，因為我是故人之孫，您看到我太激動？亦或者……您在我們趕來這段時間，受了甚麼傷害，導致思維混亂、識人不清？”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吳歧裝模作樣道：“隊醫，還不趕緊給霍女士看看？霍女士是長輩，年紀大了，可不能出岔子。”
思維混亂，識人不清，這不就說霍仙姑得了失心瘋嗎？
偏吳歧的口吻特別真誠、特別關切，誰也挑不出他甚麼毛病，
聽到自家少爺召喚的隊醫，也是耳聰目明、聽話聽音之輩，當即便垂頭應是，從吳家隊伍中出列。
他一直低著頭，生怕別人看到他忍不住往上翹的嘴角，更怕自己憋不住，笑出聲。
霍仙姑聞言，也從最初的驚駭中回過神，臉皮一抽，皮笑肉不笑地陰陽怪氣道：“哦，吳歧是吧？果然你們姓吳的，都沒甚麼好東西。”
吳歧聽了這話，不僅神色未變，反而還一副與有榮焉模樣，對霍仙姑反唇相譏道：“是嗎？我覺得還好吧。畢竟……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嘛。這點，霍女士應該很有心得和經驗。”
霍仙姑臉色一變，“你……！”
“我甚麼？”吳歧還是那副笑吟吟模樣，繼續道：“我說錯了？哎呀～～那也不能怪我，誰叫有些人一上來，就抨擊人家家裡，都不是好東西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些人求而不得，因愛生恨了呢～～”
“請問霍女士，您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吧？唔……我聽說您和您家裡已故那位，可是伉儷情深、琴瑟和鳴、舉案齊眉，您肯定不是這樣的人。畢竟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您要是有了丈夫，心裡還想著別人，像甚麼話？況且您家裡那位可是“老一輩”，肯定不允許自己頭上有青青草原吧？”
“哎～～也不知您家裡那位，走了甚麼運，能娶到您這麼巾幗不讓鬚眉，還忠貞不貳的好女子，真是讓人羨慕啊～～”
吳歧句句是誇獎，卻句句插在霍仙姑心上。她和她已故亡夫是怎麼回事，她心裡有沒有別人，她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以霍仙姑明知吳歧在嘲諷她，也無可辯駁。因為吳歧說的都是“好話”，她要是駁了，不就主動往自己身上潑髒水，說自己對亡夫不忠嗎？
故而她只能咬碎銀牙活血吞，鐵青著臉，道：“那死狗才是好福氣，生了你這麼個能說會道，牙尖嘴利的好孫子。”
“您謬讚。”吳歧泰然自若間，透著寸尺不讓。
這三個字一出，差點兒沒讓霍仙姑背過氣去：真真是……這吳歧臉皮之厚，思維之敏捷、嘴皮子之利索，和他哥吳斜，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真不愧是混圈子的。皮不厚、心不黑、嘴不利，哪兒玩得了政治，當得了政客？
“好，你很好！”霍仙姑此時看吳歧的目光彷彿要吃人，“你既是吳老狗的孫子，那我倒是想問問，你是怎麼進的圈子，怎麼過得稽核？”
這話一出，吳歧臉色一變。不過他不是怕霍仙姑，拿他在圈子工作的事做文章，而是驚異於這老太太，是不是真得失心瘋了——提圈子，對這老太太本人有甚麼好處？真以為自己在京城有名號，又和官宦人家聯姻，就是太后老佛爺一樣的人，無法無天了？
這麼想著，吳歧也是半點兒不慣著老太太，道：“這您就得問組織了。您問問他們，當初是怎麼給我做稽核的？而且您要是拿這事兒說事，我也想問問，當年您和您家裡那位結婚的時候，組織是怎麼稽核您的？您三代都是幹甚麼的，組織是一點兒不清楚嗎？還是說……有誰刻意包庇您了？”
吳歧輕慢一笑，接著道：“我承認，您在京城或許有些人脈，就比如……我聽說，您家已故那位，生前有幾個關係很不錯的老戰友，老兄弟？”
“看您這樣兒，和他們幾位關係應該很不錯吧？”
“嘖嘖，這場景似曾相識啊～～”吳歧意味深長地看著，霍仙姑可能已經預感他要說甚麼，原本雪白到不可思議的臉，驟然變得更加雪白，簡直可以說是慘白的模樣，話音卻未曾停歇：“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過去。曾幾何時，也有個組合，叱～詫～風～雲～吶～”
“怎麼？霍女士是想重複歷史？還是說，您的父母，或父母之一，有甚麼特殊情況？貴姓啊？”
轟——！！！
此話一出，不亞於一顆蘑菇彈在霍仙姑耳邊炸響，讓她頓時丟了三魂，沒了七魄！
這滔天的“大帽子”，誰敢接？！誰又接得住？！
甚麼有個組合？甚麼父母有甚麼特殊情況？這和指著她鼻子，說她倒反天罡有甚麼區別？
作為從特殊時期過來的人，某些事對霍仙姑的威懾力，不可謂不大。給霍仙姑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接！
一旦這“帽子”落她頭上，還扣嚴實了，叫人知道，她不死也得脫層皮！沒把她拖出去打靶，都算她命大！屆時霍家有一個算一個，全得隔離審查——關鍵是，霍家的營生與行當，本就經不起查。有些事，不上稱沒四兩重；上了稱，千斤也打不住！
沒想到吳歧一出手，就直接給她來個大的，還是這麼大的！霍仙姑簡直都快暈過去了！但她沒把“帽子”摘下來，摘乾淨之前，根本不敢暈，暈了就全完了。
“你，你……你別血口噴人！”霍仙姑指著吳歧，哆哆嗦嗦地說。
吳歧還是那副悠然自若的笑模樣，“我血口噴人？我噴甚麼人了？難道不是霍女士你，先質疑組織的公信力，質疑組織對我的稽核有問題嗎？你今天公然質疑組織，明天就敢公然造反。你是不是想學某些人，改天換地？！”
霍仙姑聽了，又是一口老血頂在喉頭。她彷彿看到一扇金光閃閃的天門，從內推開，一個碩大的金色手掌，從門內直直降下，將她這個反動派，拍做齏粉，永世不得超生！
可怕！太可怕了！
這死狗的孫子，在圈子裡都學會了甚麼？給人扣“帽子”嗎？還是誰沾誰死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