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說的是實情,盲目反駁或謙虛只會顯得虛偽。所以吳歧並沒說甚麼“哪裡,他們還差得遠”或“潘哥你是老前輩,經驗和為人處世,哪兒是他們能比得上的”這些蒼白無力的話,只微微一笑道:“因為你忠心於三叔。”
“你忠心於三叔,僅憑這一條就夠了。”吳歧說。
“我是他侄子,在我有能力的情況下,照顧好你,需要其他理由嗎?”他挑眉問。
這話一出,一下就把潘子堵得啞口無言,不安定的心,也落定了大半。
不怪潘子多想,縱然吳歧和吳三省(解連環)是一家人,但從“主子”身邊換到“少主”身邊做事,是不一樣的。遑論這位“少主”身邊,已經有一堆能力不俗,甚至在某些方面超過他的嫡系。
作為“後來者”和“外來戶”,尤其是長輩身邊過來的“外來戶”,首先得調整好心態,其次得找準定位——別以為自己是長輩身邊過來的老人,就可以在“少主”面前耀武揚威,不把“少主”放在眼裡,甚至以長輩身份自居,和“少主”倚老賣老——至少這種行為,在吳歧面前是行不通的。
所幸潘子沒有“倚老賣老”的想法,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縱然和吳歧私交不錯,但真要到吳歧身邊工作,那種感覺自己和吳歧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心情,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怕吳歧不是真心接納他,只是礙於三爺面子,不得不這麼做;但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恐懼——他或將擁有,和從前截然不同的人生。這種人生,是他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的。所以事到臨頭,他感到的不是高興,而是膽怯。
而且,如他自己所說,吳歧做得都是正經事,是正經行當,以他過往經歷,留在少爺身邊,能做甚麼?哪怕是些打下手的活兒,他也沒甚麼信心,感覺自己難以勝任。
好在吳歧的話的確安撫了潘子,但潘子想了想,還是猶豫著問道:“那少爺,您是瞭解潘子我的,您認為我在您身邊能做些甚麼?我潘子不是個吃白飯的人,不好叫您白養。”
這個問題吳歧早就想好了,他說:“這個嘛……等十二旒幫三叔,把他那邊的事了了,你就還和十二旒、華和尚一起做事,怎麼樣?畢竟我身邊,你和他們倆最熟,彼此知道如何分工,也有默契了,對不對?”
“你們在我身邊,為吳家做企業安保工作,如何?我近幾年,對安保方面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大。你們很長一段時間,有可能幾年,甚至十幾年,都只會忙,很忙,根本不會閒得沒事做。”
“而且,雖然搞安保也有一定危險性,但安全係數,肯定高於你在倒鬥行兒裡混,至少不用動不動就和人打打殺殺——這種極端情況,機率非常小。而且真動起手來,我們也有專業的法務,可以走法律程式,不會叫你自負輸贏。”
“你也不用擔心,你從前在道上的經驗,沒有用武之地。畢竟,安保工作做得好,也需要社會經驗,需要看人的眼力,知道如何分辨好人,如何防備壞人;同時還需要勇氣,與恰到好處的兇狠,要給那些想動歪腦筋的人震懾,讓他們不敢造次、搗亂。”
吳歧邊說,邊神情坦蕩地看向潘子,“這工作不是隻會守規矩的“良民”能做的,且非親信不可為。你如果願意和十二旒、華和尚回來接手這部分工作,我就可以放心把現在負責這項工作的人,替換下來,讓他們去做其他工作,也算各得其所、各盡其用了。”
“只是不知潘哥你意下如何?看不看得上我這隻勝在安穩,卻掙不了大錢的“小廟”?會不會覺得委屈了?”吳歧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哪裡?”潘子搖頭,示意自己絕沒這麼想:“您願意給我份差事,還為我考慮得這麼周到,是我潘子的榮幸。您給我臉面,我得接著,否則就是不識好歹。再者,這也是三爺的美意,我不能讓三爺擔心我。”
不能讓三爺擔心我……
這話說者有沒有其他意思,不好說,但落在聽者耳裡,確實別有意味。
吳歧不知道潘子這話,是不是代表潘子知道兩個三叔,或者說,潘子認知裡的“三爺”,實際在做甚麼,以致潘子在明知自己幫不上忙,或兩個三叔,明確把潘子和那些不能說的事,完全隔開的情況下,說出了嘆息之言或類似懂事的話。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潘子對“三爺”的忠心,已經到了天地可證,日月可鑑,匪夷所思的地步——至少有時,他真覺得匪夷所思。
基於此,如果“三爺”有事,就算“三爺”本人不讓潘子摻和,潘子恐怕也不會聽,反而一定會用自己的方式,給“三爺”幫忙、打輔助的吧?
所以……這或許是……他想多了?
而像在印證,吳歧在“潘子對“三爺”有多忠義”這個命題上的理解,潘子答應日後聽吳歧差遣後,又對吳歧補充道:“但是少爺,我潘子得先和您說好:我潘子深受三爺大恩,若三爺無恙,一切都還好說;若三爺有召,或三爺蒙難,即便上刀山、下火海,遠隔千山萬水,我潘子也一定會回到三爺身邊,為三爺鞍前馬後、肝腦塗地。至於少爺您的恩情,我只有來世再報。您可答應?”
吳歧聞言,只微微一笑,並不惱怒於潘子的“身在曹營心在漢”,反而十分欣賞地對潘子點點頭,答應道:“合該如此。事主不忘其本,潘哥真乃天下之義士也!”
潘子一揮手,“甚麼義士不義士,我潘子不講那麼多虛的。我只知三爺是我的那甚麼……恩人?伯樂?我得一輩子報答他。”
兩人說話間,腳下的動作都未停歇,一路快走。期間,吳歧又從潘子口中,瞭解到一些三叔盤口和鋪子的近況(主要是想知道,三叔那些業務,處理得怎麼樣了),而後,為保潘子安全,吳歧讓九頭蛇柏分裂出一根枝椏,盤在潘子身上,萬一出點兒甚麼事,也好護一護這隻知忠心三爺的“傻”夥計。
因為道路比較崎嶇難行,一小時疾行也走不了幾公里,所以莫約走了四五個小時,吳歧一行人才終於在報信夥計的帶領下,來到山體內部一處地洞,和霍仙姑等人會合(還得虧霍仙姑他們在前面探過路,一些機關陷阱,和地下通道內的封石,都已經被破解,否則花的時間只會更長)。
吳歧抱著古琴,走在吳二白身後。這是吳歧第一次見霍仙姑,不是透過顯示器,而是見到真人。果然和顯示器裡一樣,霍仙姑是個面板非常白,看不出色斑,精神矍鑠,滿頭銀髮的老太太。
在吳歧看老太太的時候,老太太也看到了吳歧。但當霍仙姑,把視線落到吳歧臉上那一刻,她像看到甚麼令她震驚、不可思議的事,瞳孔不受控地倏然外擴,神情也帶上一絲駭然,“你……!”
吳歧像沒注意到霍仙姑的不妥似的,徑自對霍仙姑淺淺一笑。但這笑容落在霍仙姑眼裡,又似乎透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年輕人表情無辜地,和霍仙姑打招呼道:“幸會,霍女士。初次見面,我是吳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