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心裡不痛快,卻也知現在不是和蛇計較的時候(況且當著孩子面),只能假意沒看到燭九陰的行為,問吳歧道:“那你除了看到密洛陀女神的創世故事,還看到其他有關密洛陀的記載了嗎?”
吳歧想了想,“也沒甚麼吧?硬要說就是些關於密洛陀的史詩、創世歌甚麼的。”
說著,吳歧就自顧自唱起來:“我們布努從前不識一字,密的史詩是用心來記上;我們東努過去不會拿筆,密的事蹟是用歌來傳揚。我們的母親密洛陀創造了地,我們的母親密洛西創造了天。洛陀創造人類萬物,洛西創造太陽月亮。母親的恩最大,阿媽的情最廣……”
“密洛陀造了天空,密洛陀又造大地。造的天空比地窄,造的大地比天寬,密洛陀拿線來縫,縫天邊和地邊。密洛陀拉緊線頭,天邊地邊連得緊,天空穹起象(像)鍋蓋,大地縐起象(像)褶裙。褶裙一疊疊,凸起成高山,褶裙一層層,凹下成河川……”
瑤族是個“只有語言,沒有文字”的民族,吳歧唱的都是瑤語翻譯的漢話,是整篇《密洛陀史詩/創世歌》中,很少的一部分。畢竟史詩全詩行,一時半會兒根本唱不完;即便另一份流傳於布努瑤的《密洛陀古歌》,也有800多行,分上下兩部,同樣包含密洛陀造天地日月、造人類,甚至包含西天學法等,要唱七天七夜才能唱完。
就在吳歧歌聲漸落時,帳篷外忽然傳來夥計明顯帶著驚慌的通報聲,“二爺,出事了!”
吳二白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他拍拍還坐在自己身上的,年輕人的後腰,示意吳歧從他身上下去,坐好,而後沉聲對外面的夥計道:“甚麼事?進來說。”
夥計應聲而入,對吳二白和吳歧行了一禮,才道:“二爺,少爺,霍當家(霍仙姑)那邊傳來訊息,他們按四姑娘山那邊給的訊息,開啟所有封石後,又往前走了二十多分鐘,然後……然後……”
夥計吞吞口水,神情瞬間變得古怪,且帶了肉眼可見的駭然:“他們說……他們說,在山裡遇到了閻王殿!”
“閻王殿?”吳歧露出詫異的神情,“你確定這是名詞,而不是形容詞?”
“且不說這世上有沒有閻王殿,就算有,閻王殿怎麼可能在山裡?”
“閻王殿是陰司冥府,和人間根本不屬於同一緯度和空間。就算霍仙姑那些人,一直從山體內部往下走,走到地心,也不可能走到閻王殿。除非他們都嘎了,讓黑白無常勾了魂——那也是魂兒到地府,而不是肉身到地府。”
“難不成你的意思是,他們的魂兒到了閻王爺那兒,還能跑回來和你報信不成?”
夥計聽吳歧這麼說,頓覺有理,一下就鎮定下來,只是臉上的表情愈加疑惑了。他撓撓頭,對吳歧說:“您說的是,少爺。可從山裡跑出來報信的人,確實是這麼說的。他都嚇壞了,說話顛三倒四,眼見神志都有些不太正常。另兩個夥計負責安置他,讓隊醫給他看看,我負責過來給您和二爺報信。”
吳歧看向吳二白,“走嗎?二叔?去霍老太那兒看看?反正我過來,本來就是要和她匯合的。”
吳二白略略點頭,“也好。”
於是吳二白吩咐那報信的夥計,通知其他人整隊,自己等吳歧換好適合野外運動的衣服,背好自己給他備好的揹包,帶著九頭蛇柏、燭九陰和古琴(琴鬼),和聞訊而來的潘子、黑眼鏡等人出發了。
貳京被吳二白留在營地,繼續作為應急救援之用。
吳斜、小哥、胖子幾人,此時在霍仙姑的隊伍,故而吳歧沒見著;吳歧在新月飯店時,派給吳斜撐場子的華和尚與另幾個夥計,此時也在霍仙姑的隊伍裡,繼續執行照應、保護吳斜的任務。
黑眼鏡會出現在這裡,是為治療眼疾的後續。他已在燭九陰的幫助下,找齊吳歧寫給他紙條上的材料,如今把燭九陰物歸原主之餘,還需吳歧身邊琴鬼的幫助。如今借霍家“夾喇嘛”的契機,出現在霍、吳兩家在巴乃湖邊的營地,是他最快、最安全見到吳歧和琴鬼的機會,他自然不會錯過;且來此之後,還順帶接了霍、吳兩家的僱傭,又是一筆不菲的毛爺爺進賬,好事成雙,何樂不為?
至於潘子……
許久未見潘子的吳歧,主動和潘子打了個招呼,兩人走在一處說起話來。
“三爺前些日子聯絡我,告知我您和二爺這邊有趟活,讓我過來走一遭。主要是為了見您,小少爺。”潘子是個憋不住話的人,主動引起了話頭。
他還是那副粗獷鐵漢模樣,但細看之下,吳歧還是能從他眉宇間,窺得一絲憂愁。
儘管不知道潘子口中的“三爺”,說的是吳三省還是解連環,但這不影響吳歧接下來想和潘子說的話;且吳歧很明白,潘子眉宇間的憂愁,是為何而來。
所以吳歧微微點頭道:“是這樣沒錯,這事兒三叔也知會我了。他說想讓我們倆見一面。他這麼多夥計心腹,最放心不下、最盼好的,還是你。”
說完這句類似感嘆的話,吳歧又道:“怎麼樣啊?潘哥?三叔那邊的情況,你應該也清楚吧?你以後,有甚麼打算?”
潘子道:“三爺“洗手上岸”了嘛,這我潘子知道。我替三爺高興。只是我自己,以後怎麼個章程,還真沒個底。”
“我潘子是個粗人,想不了那麼長遠,也不懂給自己留甚麼退路。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等老了就和三爺一起住養老院,可如今……事情已經超出我預料,走上我完全沒想過的路了。”
說到這兒,他定定看向吳歧,語氣認真地說:“我知道三爺叫我來找您,是想讓我在您這兒找條“退路”——您是三爺留給我的“退路”和“活路”。”
“三爺想讓我安安穩穩過後半輩子,不愁吃穿,也不必再像以前一樣,過刀口舔血、打打殺殺的日子。可您身邊都是文化人,是大知識分子,做得也都是合法合規的正經行當。我不知道像我這樣從前是個“丘八”,如今又和三爺在古董、倒鬥行兒做了這麼多年的人,在您身邊能有甚麼用。”
“就算您想做些不方便您親自出面,或不能擺到檯面上說的事,華和尚和十二旒,也都能做,甚至比我做得更好。”
“華和尚從前是跟四阿公的,在道上本就有自己的名號,是個師爺般的角色,精明穩重;”
“十二旒更不用說。他是您身邊出來的,這幾年三爺的盤口鋪子,都是他在打理,是個“人狠話不多”的狠角色,而且很能打。底下人都被他訓得服服帖帖;和咱們“盤子”有來往、合作,靠三爺吃飯那幫鳥人,也都不敢在他面前呲牙炸毛,得老老實實守三爺規矩。”
“我雖然和十二旒關係一般,時常不知道怎麼和他處,但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有本事的人,鎮得住場,辦得了事。”
“更何況,您還有六馬、八佾、九鼎這幾個貼身夥計,也是個頂個聰明能幹,忠心懂事,哪裡就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