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小郎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時，他恍然瞥見那個，二叔給他斟了茶，卻只在剛來時喝了一口，目前仍有餘茶的茶杯。
他像找到某種快速讓自己冷靜，重歸正常的方法，抄起茶杯，仰頭把剩餘的茶水飲盡，然後給自己重倒了一杯，又飲盡，之後才緩緩鎮定下來，對二叔說：
“二叔，我知道小歧對我說那些，是擔心我，是為我好。他想讓我過太平、安穩的日子。”
“但我也曾和他說過，我是一個命犯太歲的人，如果有甚麼疑問沒搞清楚，就抓心撓肺，怎麼也不甘心。”
“您找我回來談，未嘗不是小歧想借您之口，再勸勸我，讓我不要再繼續趟“渾水”。可是，我認為，整件事是不是“渾水”，包括我是繼續，還是放棄追尋我想要的那些答案，應該是我的主觀意願，而不是別人硬逼著我，給我一個選項，說“不行，你不能這麼做，不能再繼續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至少目前還是要繼續，至於未來要不要繼續，看你心情，是吧？”吳二白道。
聽到這話的吳斜，心頭莫名打了個突。他感覺自己說了個二叔不想要的回答，同時，他想明確一下，自己剛才那段話的重點，不是二叔說得這樣。
他只是想自己酌情決定這件事要不要繼續、要做到怎樣的程度，而不是被家人逼著立刻、馬上做出決斷。
但想解釋的話到嘴邊，他又覺得二叔這麼理解，其實也沒毛病。於是小郎君只能苦笑著點點頭，預設二叔的說法。
見狀，吳二白掏出自己的煙盒，點了根菸，不緊不慢地抽了兩口。直至煙霧完全模糊了他斯文貴氣的臉，他才又道：“小斜，你知道你和小歧最大的差別是甚麼嗎？”
他不等吳斜回答，自顧自道：“人有探尋未知的勇氣和毅力，這很好；但有時，也需要一些自知之明。你已經不是小孩兒了，對自己的實際情況，最真實的能力，應該有些判斷和認知。”
“一個人，總試圖做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是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而且，還會連累自己身邊的人。”
“這點，小歧比你做得好。”
“他脾氣沒你好，有時還比較衝動，好像不管不顧，一點就要炸似的；但真要開始做事，他又馬上謹慎、冷靜、拎得清、思路非常清晰了。他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懂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他知道“趨利避害”，儘量不做給自己找麻煩、對自己沒好處的事。”
“你呢？”
“我不評價你現在的行為，是不是在給你自己找麻煩，就像你說的，這是你自己的主觀意願，應該由你自己判斷；但我想問，你現在的行為，是不是在給小歧找麻煩？是不是在給我們，目前正在著力於“洗白”“上岸”的家，節外生枝？是不是在讓你奶奶、爹媽，為你擔心？”
“你不小了。家裡不圖你搞出像小歧那樣，在圈子裡給家族爭光的事業。但最起碼的孝道，不讓父母長輩擔憂；和身為長兄，即便不能提攜、幫襯弟弟，也別給弟弟惹禍、埋雷，拖弟弟後腿這種事，還是最基本的、應該能做到的吧？”
“然而事實是，你在外面追尋那些答案的時候，你奶奶和爹媽，是我在照顧。”
“小歧工作忙，還得照應你舅舅、外公那邊，不能時刻在你奶奶、爹媽身邊，但他去漁城之前，每週、每兩週，最多不超過一個月，也會回老宅陪你奶奶說說話、吃頓飯。”
“就算他有時忙得不可開交，實在抽不出時間，不能回來，也不忘往家裡送點兒東西，打個電話問問我和你奶奶的情況。”
“包括你們父母那裡，他也沒落下，時常有些問候。人沒法兒過去，東西也一定會過去。”
“你自己去問問，他給你們爹媽送過多少東西？光我知道的，就有衣服、水果、女人家用的護膚品、美容院的美容卡之類的。”
“不管怎麼說，小歧在“孝”字上，我們全家都是認可的。”
“你呢？你給你爹媽送過甚麼？多久陪一次你爹媽、奶奶？”
“你別覺得我這話，話裡話外好像在貶低你，說你不如小歧。即便我確實是這個意思，又怎麼樣呢？”
吳二白又吐了個菸圈，繼續道：“你不是我生的，也不是我養的。說實話，你過得怎麼樣，想過甚麼日子，我並不關心，但我不允許你影響小歧——這是我的底線。”（參照原文）
“以及，我得告訴你，我找你過來之前，已經和你奶奶、爹媽談過了。他們都支援吳家轉型，按小歧的意思，發展吳家的未來。”
“最近家裡的動靜，和你三叔盤口、鋪子的風聲，你在京城應該也聽到一些。我想讓你聽到這些——這是我為甚麼，沒在和霍仙姑談妥，推遲這次“夾喇嘛”行動後，立馬喊你回來的原因。”
“我想讓你自己看到、聽到吳家變革的趨勢，感受到這種趨勢給你帶來的變化。”
“我想讓你知道，別人喊你“小三爺”，其實和你本人，沒甚麼關係——任何一個出生在我們這個家裡，被你三叔養過的人，都可以是“小三爺”。”
“我想讓你知道，你不是幹你三叔這行兒的料——至少現在不是。”
“拋開咱們家給予你的外在條件，和先天優勢不提，單憑你自己，你是否有能力、有實力去追尋、探尋那些你想追尋、探尋的東西，這其實要畫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想，只有你清晰地明白這些，或者，至少對這些問題產生一些思考，我和你之間的談話，才會更容易。”
“最近家裡的事很多，以後說不定會更多。我沒有太多時間、精力花在你身上，所以我希望我們針對“你未來想走哪條路”的談話，只有這一次。”
“這個家遲早會交到小歧手上，故而我和你奶奶一致認為：任何一個姓吳的人，和吳家有關係的人，包括家裡的夥計，都不能給小歧在圈子裡的工作，給小歧的“進步”，製造風險和阻礙——這是早年，小歧剛進圈子工作時，就定下的。”
“而且我必須告訴你，目前，有很多上面的大領導在關注小歧。有人欣賞、提攜他，就有人想打壓、除掉他。值此關鍵時期，我無法再讓你“酌情處理”，看你是不是想停止你想做的事，又甚麼時候想停止——我不能讓你成為別人抨擊他的理由，儘管只是“有可能”。”
“所以，給句準話吧。”吳二白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看吳斜的眼神凜冽如刀：“你是要安穩，還是要自立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