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斜進入吳二白的書齋時,吳二白正坐在梨花木的書桌後,把玩手中有“懷袖雅物”之稱的明代泥金摺扇。
桌案上,是上好的汝窯天青釉茶具,看茶杯裡未啜完的茶湯顏色,應該不是第一泡了。茶杯邊,也就是桌案的核心位置,是個形似檔案袋的牛皮紙袋,裡面裝了些檔案,但無法從外部看出,具體是甚麼檔案。
吳斜目光落在那紙袋上,有些疑惑,卻不影響他和吳二白行禮問安的動作和言語。
吳二白見人來了,也沒甚麼多餘表示,只“嗯”了一聲,算對吳斜禮節的回應,就用手上的泥金摺扇,隨意點點桌案對面的位置,示意吳斜坐下。
吳斜對吳二白總是敬畏多於親近,完全不像吳歧在老男人面前那般輕鬆自在。故而,不知道二叔為甚麼突然要他回來,且從二叔金絲鏡後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中,察覺到一絲不容忽視的銳利與壓迫的小郎君,拘謹地坐到二叔示意的位置,而後硬著頭皮,大著膽子問道:“二叔,您……您喊我回來,是有甚麼急事嗎?”
“急倒未必有那麼急,要緊倒是真要緊。”吳二白說了句在吳斜聽來雲裡霧裡、不知所云的話。
但吳二白並未著急給吳斜解釋,而是給吳斜斟了杯茶,看他喝了一口,才繼續道:“小斜,你最近在京城,霍仙姑身邊,應該已經知道,霍仙姑暫緩巴乃和四姑娘山之行了吧?”
吳斜不知道吳二白為甚麼一上來先提這件事,心裡打鼓,懷疑二叔是不是不滿意他打電話給弟弟,想讓弟弟“支援”一下手腕上的鈴鐺,所以特意把他喊回來,當面敲打,甚至訓斥。
可他細一琢磨,又覺得不像。因為二叔要為這事兒敲打、訓斥他,他上次給二叔打電話,想旁敲側擊問一下,弟弟最近在幹甚麼,為甚麼總不接他電話時,精明有城府的二叔,就該明白他想幹甚麼了(他不指望自己的心機,能瞞過吳二白)。二叔要想訓他,當時就該訓了,完全沒必要隔這麼長時間後,再特意把他叫回老宅。
所以,應該是別的事。
這麼想著,吳斜嘴上卻不敢遲疑地,說了句:“是,我知道。”
“因為你弟弟最近很忙,脫不開身,只好叫我幫忙聯絡霍仙姑,叫霍仙姑暫緩這次行動。”吳二白淡淡道。
“但是小斜,我很好奇,難道你不知道漁城,是你弟弟現在工作的地方;巴乃,是你弟弟的轄區嗎?”
“你在你弟弟的地頭上,和姓霍的一起做這種,不能拿出來說的事,你覺得合適嗎?你考慮過你弟弟的處境,和你這種行為,可能給他帶來的影響嗎?”
吳斜語塞。這問題他是真不知該如何作答。
縱然家裡早就提醒過他,可不知是不是他潛意識裡,總覺得弟弟的圈子離他很遙遠;他也不像弟弟,是常年受這方面薰陶的人,故而在思考問題時,總是少根弦,對問題的政治層面,包括自身“謝稚蘭親屬”這個身份,言行不當,可能引發的政治影響,非常不敏感——好吧,說“不敏感”都是好聽的,他就是完全沒想、想不到;
亦或者,該怪自己一聽胖子說“小哥答應了,你不答應,再找他就難了”,一時血氣上頭,忽略了別的?
可不管哪種,都不是二叔能接受的答案吧?吳斜想。
所幸,吳二白也沒有硬逼吳斜回答的意思,或者說,吳二白一開始就不指望,吳斜能回答出甚麼有意義的話。
他見吳斜垂頭不語,只頓了頓,就繼續道:“好了,小斜,我問你這個話,也不是要指責你甚麼。我接下來的話,才是我這次找你回來的重點。”
吳斜抬頭看向二叔,暗自鬆了口氣的同時,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你弟弟,在你和那姓張的小哥,去新月飯店之前,應該單獨找你聊過?”吳二白說:“不止那次,之前應該還有。他希望你從你三叔,和那小哥的事中脫離出來,好好當你古董鋪的小老闆,是不是?”
吳斜一愣,忽然明白二叔為甚麼把他叫回來,面對面,單獨聊了——二叔是來替弟弟,索要上次那道“選擇題”答案的。
這問題避無可避,早晚要給個準話;且二叔不是三叔,和二叔兜圈子、磨嘴皮子,完全沒意義,故而小郎君乾脆大大方方承認道:“是,二叔。”
“嗯,看樣子,你應該知道我接下來想說甚麼。”吳二白把吳斜細微的表情變化看進眼裡,但他沒做任何表示,依舊淡淡道:“小歧應該和你說了,他想拉拔吳家“洗白上岸”,讓吳家脫離古董行兒,改做其他正經生意。”
“他也和你說,你三叔的盤口、鋪子、夥計、人脈,也是他想要“整理”“重組”的一部分。所以,你上次和小哥的新月飯店之行,應該是小歧最後一次,願意把他手底下的人借你撐場子,之後再沒下次;你三叔那些東西,他也叫你別惦記了,是不是?”
“最重要的是——”吳二白彷彿在撫摸愛人身軀般,摩挲泥金摺扇扇骨的指腹,倏然一頓,眼神犀利地鎖在吳斜臉上,“他和你說,你近兩年的行為,已經讓他覺得不安穩,覺得失控了——對此,你有甚麼看法?”
“或者說,你這次依舊選擇和那小哥,和霍家人一起“夾喇嘛”,還試圖喊上你弟弟一起,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對你弟弟給你的選項,已經做出決斷了?”
“小斜,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吳二白的言辭並不如何激烈,只是在平鋪直敘地陳述事實,但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卻足以讓吳斜如坐針氈,冷汗一下就冒了出來。
儘管有心理準備,但小郎君還是被二叔的連聲質詢,打了個措手不及。他現在腦子一片空白,彷彿置身於“死腦,快想”,但想不出個所以然的窘境中。他努力想說些甚麼,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甚麼聲音也發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