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腦中的思緒紛亂,心驚不已。
但只是亂了數息,他便繃緊了心神,目中也是透露出濃郁的茫然之色,木然看向四方。
眼下五色土丘上,廬山一眾是惶恐不已,無論修為高低與否,都是面露恍惚。
他可不能顯露出了異常,免得被其餘人等察覺出端倪。到時候,引得五宗地仙對他來個搜魂,可就不美了。
隨著醒轉過來的仙家越來越多,土丘上的嘈雜聲色也是越鬧越大。
甚至五宗間有弟子和弟子、地仙和地仙之間不甚對付,當下又個個處於心驚警惕的狀態,竟是摩擦陣陣,幾欲做過起來。
而和土丘中聲勢不同的,則是那包裹在土丘之外的氣運靈光,其隨著廬山氣運的伏下,一併是緩緩伏下,已然是露出了一道道空隙,並眼瞅著便要徹底地消散掉。
於是乎,刷刷的,一道道目光從土丘中朝外看去。
眾人看見了丘外那殘破的廬山景象,面上的茫然和駭然之色更是濃重。
“這是怎麼一回事,此地怎麼一晃眼,就和來時不一樣了。”
“這是有巨力襲擊過的痕跡,是何人在此地鬥法了麼!?”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在土丘當中響著。
方束豎著耳朵在其間聽著,他驚訝地發現。
周圍廬山眾人腦中的記憶,不只是有關於煉神的記憶消失了,就連五宗宗主講道、煉化部分弟子地仙的記憶,也是一併消失。
他在心間暗忖:“如此說來,但凡是涉及了五宗宗主,以及那玄教神仙的記憶,都是蕩然無存了。”
曉得了如此情況,方束的心間徹底的鬆了一口氣。
既然眾人不曾知曉事關五宗宗主和玄教神仙的事情,那麼玄教神仙被囚禁此地的訊息,想來是徹徹底底的被封鎖了。
且以那鵝魔施法時的威能來看,其手段頗是霸道,只怕不只是古廬山這地界受到了影響,而是整個廬山山脈,乃至山外都受到了“絕地天通”的抹除!
如此一來,外人便更不知鵝魔的去向,應是不會再有厲害人等前來,非要對他們這些廬山遺孤斬草除根。
“畢竟眼下除我之外,無人知曉那鵝魔是陷在了秘境內,或許真如那鵝魔所言,旁人只以為祂是在此閉關,不敢叨擾。”
方束如釋重負地環顧四周。
只要無人知曉此事,無人前來斬盡殺絕,那麼今日所發生的種種大事,對他而言便是一好事。
須知今日之事,不僅為他留有了一線煉神之機,今後或可不必如容顏宮主等人一般忍辱負重數百年,才能冒險煉神但又仍是逃不過被吃的下場。
同時,此事也驗明瞭道籙的玄妙,其內文字竟然連神仙符咒也抹除不了,且能在他的記憶被抹除後,緩緩地將之補全起來。
方束心間躊躇滿志,頗覺幸運。
“只是,想要繼承容顏宮主等人留下的這方機緣,非得是丹成中人才夠格。
且得趕在下一次秘境現身,那鵝魔出世之前,就結丹成功,乃至躋身結丹後期之列。”
如此念頭蹦出,又讓方束如釋重負的心頭,壓上了一塊石頭。
他開始計較著,此中留給他們廬山後人的時間,具體能有多少,是快是慢,以及能否應在他們這一代。
但很可惜,以他眼下的見識,壓根估量不出個甚麼。
方束只得輕嘆一口氣後,悵然的看向四下人等。
當瞧見四周從地仙到弟子,彼輩個個更是茫然無知時,他的心頭倒是好受了許多。
方束在心中自語:“多憂者罔,何必在意這多,只須勠力修行、穩紮穩打便是。”
就此,他將重重雜念壓下,轉而開始行走在人群中,同自己相熟的人等攀談,並屢屢看著土丘之外的痕跡,一併也配合的面露驚駭。
只是當聽得熟人們,言辭鑿鑿的道:
“如此大的動靜,必是丹成仙家或妖邪為之!”
“附議附議,非丹成法力,不可如此。”
方束對此,心間則是一時莞爾而複雜。
大家皆不知,眾人眼裡那高高在上的丹成真仙,於更上層者而言,其實也只不過是食糧罷了。
“好在”如此殘酷之真相,已經是被玄教中人給禁誅文字、刻意抹殺。
至於方束,他自是不敢,也不欲對這些人透露一二。
畢竟,無知者無畏。
終於。
當土丘上紛亂許久後,各地仙、弟子們後知後覺,猛然發現身旁竟有不少人等,已是消失不見。
大家記憶雖然是不知不覺間就被抹除,蕩然無存,但是幾番言語中,彼此對著賬,倒也發現了不對勁之處:
“咦,你是三都、我也是三都……那咱們廟內,該當有一人是廟主才對。”
“依據宗內規矩,不獨我等一廟,其他四宗,也都是按一宗三都五主來設。”
“是了!我五臟廟,此番該有廟主前來……祂人呢!?”
於是乎,本來還只是茫然和驚疑的地仙、弟子們,紛紛更是面色惶恐,目光驚懼的看著平靜的廬山四下。
特別是當中的有心人,諸如鹿車地仙等三都、長老。
他們的修為最高,意識到了自家記憶的缺失後,更是面色蒼白,惶惶不已。
方束旁觀著如此狀況,心間微動。
只是當他以為,鹿車地仙等人會發散思維,好生遐想一番時,乃至於琢磨出一點真相時,彼輩卻是面色再變,紛紛收攏弟子,呼喝連連:
“二三子,速速收拾,即刻下山!”
“這古廬山果真詭異不詳,食人無聲,不可久留。”
這話瞬間就將一眾弟子們點燃似的,便是那些築基地仙也是色變,口中驚撥出聲:
“好傢伙,難怪這鬼地方,從沒人敢來。速走速走!”
只幾息功夫,眾人已經是整裝待發,但又為土丘外的靈光所攔。
眾人打算等那土丘四周的靈光徹底收斂後,再跨出土丘,直奔山下,免得又犯了忌諱。
一些原本想要觸控試探氣運靈光的仙家,此刻也都是面色警惕,紛紛離土丘邊緣遠遠的,唯恐自己也沾染了不祥,莫名其妙地就死在了山上。
如此驚懼間,廬山五宗間的摩擦也是愈發大了。
眾人擠在土丘上,毫無容顏宮主等人煉神時的那種同仇敵愾之情,反而是相互敵視連連。
方束對此暗歎了一口氣。
他估計從今往後,若無大變,廬山五宗將會就此徹底的演變為五方宗門,再無合一之機。
不過這樣也好,一分為五,廬山道脈或許更能長保也說不定。
整裝待發後,眾弟子們躁動間,又有人連連道:
“誰有驅邪符咒,給我一張!身上這衣服不能要了。”
“此番回宗,定要跨跨火盆,著實是晦氣。” 為妙沾上古廬山的不詳,連帶著那些築基地仙,他們在面面相覷間,也都是老老實實的或是換了身衣服,或是取出符咒祛穢等等,誦經唸咒,並壓下了在四下搜尋的念頭。
僅有方束一人,他對所謂的“不詳”完全不放在心上。
其目光環顧間,忽地就落在了眾人腳下的土丘。
話說此丘先前只是尋常泥土一般的模樣,但是在受過五臟廟主等人的講道洗禮後,已經是色變五色,就好似古書中所言的五色祭壇。
且方束若是記得不差,那鵝魔在被囚入秘境當中時,也是狠狠的噴吐了不少神血下來。
現如今,那些神血雖然為古廬山所吞,消融不見,但指不定這五色土丘,也蹭上了點好處。
於是他大膽地,便將念頭落在了五色土丘之上。
方束先是在土丘內裡跺了跺腳,發現土層結實,堅硬好似鋼鐵,難以挖掘,於是他快步就要走到了土丘的邊緣。
但是剛走出幾步,方束就又收斂了動作,老老實實地杵在了人群裡面。
此刻丘外的靈光雖然低微,但還尚未消散,還沒多少人敢湊上前。
他得再按捺些,免得太過目標明確,引人注目。
終於,等到丘外的靈光低迷,已經降自土丘表面以下時,有弟子敢上前探看,方束這才混雜人中,快步地跨到土丘邊緣。
結果還當真讓他發現,土丘的邊緣存在著不少散落的五色泥土,他果斷就伸手,虛抓那些泥土,收入袖中。
而他這舉動,終歸還是落在了旁人的眼中。
許多人詫異的望著方束,但並未和他爭搶,反而是脫口就道:
“在這地方也敢撿便宜,你不要命了!?”
還有人連連的退步,儘量離方束遠點,省得沾染上了方束身上的晦氣。
倒也有地仙注意到了腳下的五色泥土,彼輩心神一動,連連放出神識打量腳下。
有人見方束收取泥土後,身上並未出現甚麼異樣,同樣也是大著膽子,捏起了土塊,放在身前打量。
但不管是彼輩是以神識打量,抑或是運用真氣煉化,這五色土壤都顯得平平無奇,並無甚麼異樣。
就這般的,方束繞著圈子,將能夠刮下的五色土,各自收取了小半。
當估摸著自己已能用這五色土,堆砌出六尺來高、一丈方圓的法壇後,他便果斷停手。
見他收得這般起勁,不少弟子心動,也是大著膽子,枉顧“不詳”二字,一併將還剩下大半的五色土壤給瓜分了,只是他們慢了一步,沒人能像方束這般收得較多。
又過十來息,土丘之外的靈光徹底的消失不見。
見山頂上再無異樣,五宗人等便準備打道回府了。
只是這時又有人眼尖的發現,他們腳下的五色土丘,其色澤也是開始退去。
僅僅幾個呼吸間,五色土丘的表面就皆數變成了尋常的山石顏色。
只有被眾人取下的五色泥土,其色澤並無變化,五色分明。
這奇異的一幕,又吸引了不少人等的注意。
一些地仙的目光,紛紛落在了剛才挖土的煉氣弟子身上,而一些並未挖土的弟子,則是心生懊悔,有種錯過了甚麼好處似的感覺。
不過此間種種,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都只是小插曲而已。
更多的人其實還鄙夷的看著動手挖土的弟子。
就連鹿車地仙,此人瞧見了走回了人群的方束,認出他來了。
鹿車地仙指著方束,搖頭失笑:“果真是個膽大妄為的小子,此地不詳,竟然也敢雁過拔毛、刮地三尺。
當心日後招了好歹,晚年不祥,某等也救不得你。”
方束聞言,自是不敢解釋甚麼,只是連忙的稽首作揖,唯唯諾諾。
倒是那些正盯著他的築基地仙們,聽見了鹿車地仙的這話,便都將目光從方束身上挪開,轉而看向了廟內其他挖過五色土的弟子。
而鹿車地仙言語後,又扭頭和身旁的牛車、羊車兩人商議了一番。
“走,打道回府!”
這人不再遲疑,吆喝一聲便率先掐動法訣,放出了漆黑祥雲,將一眾的五臟廟弟子們團團托起。
緊接著,五臟廟的三都地仙,只是朝著其餘的四宗頷首一番,便一個字也未多說,直接飛身遁去。
其餘的四宗人等,亦是如此,紛紛都是匆匆離去。
畢竟這古廬山不詳,不宜久留。
且誰能保證,此地的異樣情況,不會是其餘四宗暗中所下的手腳呢?趕緊開溜才是。
呼呼呼!
霎時間,五宗散去。
這方廬山之巔,再次恢復了空蕩蕩的山頭景象,死寂無聲。
………………
未過多久。
五臟廟一行人著急忙慌的,便飛臨到了宗門所在的山頭,咻的就遁入護山大陣內。
鹿車等三都將眾人朝著戶堂門口一甩下後,便又夥同其他的築基地仙們,紛紛走掉了,半句話都沒有留下。
這讓一眾弟子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有人憋了許久,才道:“這、築基大會,可還繼續開不?”
現場無人作答,但是大家都知道,此會八九成便這樣不了了之了。
好在眾人都發覺身子有些異樣,似乎已是得了點好處,不算白跑一趟。
其中方束聞言,他並未多嘴,在與爾代媛、房鹿等人打了個招呼之後,也腳步匆匆的離去。
接下來的幾日。
五臟廟上下,都沉浸在一種怪異的氛圍當中。
廟內時不時就可以瞧見築基地仙的靈光飛來飛去,並屢屢有傳音的符咒種種,自廟內山巔飛出,急射向山外。
很顯然,這應是鹿車等地仙,正在想盡辦法的打聽山中變化,以驗明大家身上究竟出現了何種變故。
倒是方束自己,他這幾日並沒有將心力浪費在此事上,而是已在著手準備築基一事。
只幾日。
除去預留了三顆功德之外,剩下的功德,他一口氣的皆數兌換完畢。
眼下萬事俱備,他只待築基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