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自己竟被利用了一遭,方束倒也不急不惱,聲線平穩,只是脫口道:
“道友客氣了,且將這些財貨與我便是。”
灰姓仙家聞言,笑聲陡然拔高,如夜梟嘶鳴,吐聲道:
“哈哈,卻是不巧了,不僅與不了閣下,灰某還得找道友借首級一用,好回去搪塞宗門呢。”
其人縱身而起,枯瘦指節翻飛,掐訣朝著方束一指,喝道:“調兵遣將,聽我號令!去!”
咔咔。
那些枯骨觀弟子所化的骷髏,眼眶中鬼火驟然大盛,森白骨節碰撞作響,竟在頃刻間結成了一座白骨兵陣。
近十具骷髏如蟻附羶,從四面朝方束合圍而來,骨爪尖利,帶起陣陣的陰風鬼氣。
至於那灰袍仙家,其身形如煙,藏匿於骷髏陣中飄忽不定。
此獠時而從左翼探爪,時而自背後襲殺,其右臂白骨森森,泛著玉石冷光,可大可小,每一次虛探,都精準鎖住了方束周身要害,宛若毒蛇吐信,伺機而噬。
和此前的搏殺相比,灰袍仙家顯然是現在才用上了全力。
霎時間,此獠竟好似反過來要將方束圍殺似的。
叮叮叮!
方束也沒有閒著,他的身形急轉,袖中釘頭箭如暴雨傾盆,同時右手並指成劍,施展出金山上獲得的劍訣,現學現用。
兩根釘頭箭化作兩道烏光,箭出如雨,連綿如水銀瀉地,不斷釘向那道灰影。
只可惜,那灰姓仙家的右臂奇異,瞧其質地,堅逾精金,竟絲毫不遜於金山上的九劫白劍!
只見這廝輕描淡寫地一擋一撥,就將方束的釘頭箭彈得火星四濺,偏離軌跡。
而釘頭箭附帶的種種汙穢邪氣,對這根骨臂而言,也是無甚影響。
若非此獠驅使著這條骨臂尚顯生澀,運轉間偶有滯澀,其威能恐怕還要再強三分。
噗的!
就是這時,方束的足尖一點,縱身施法,要宛若鷂子翻身般跳出那白骨兵陣的重圍。
然而他的身形騰至半空,因煉氣仙家無法自行踏空,其動作難免停滯了剎那。
數道無形的鬼氣,纏上了他的腳踝!
這讓灰姓仙家大喜,猛地就抓住了這個機會,其右臂探出,如毒龍出洞,挾著腥風狠狠的抓向方束胸膛!
對方還一併的有神識大笑聲傳來:
“殺你者,某家灰易是也!”
轟隆隆!
此獠氣機大盛,竟使得秘境上空是悶雷炸響,條條電光銀蛇在烏雲中游走,聲威煌煌,好似隨時便要降下雷罰。
這一擊,正中方束。
灰易的右臂白骨,頓時發揮出了相當於七劫築基的法力。
方束周身護持的蠱蟲們,猛地便被捏爆了,噼啪爆響,紛紛炸成膿血,死傷遍地,如雨墜落。
然後灰易想象中的方束身子上,並沒有血肉飛濺,也沒有骨斷筋折。
只有一條條靈光鎖鏈,如細蛇出洞,自方束領口疾射而出!
鎖鏈上符文流轉,金芒大現,瞬間就將他全身都護持得密不透風,更如鐵鉗般,牢牢卡住了灰易的那條兇威赫赫的白骨右臂!
此景正是那件築基甲馬符器,受得方束的驅使,及時的護主,讓他免遭了憂患。
“築基符咒?”
灰易的目光微凝,旋即他的臉上浮現冷笑:“區區符籙,也敢與某的寶貝爭鋒?”
他正欲抖動骨臂,以大法力崩碎這些礙事的鎖鏈,好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見識見識甚麼才是真正的築基寶貝。
只是灰易剛有動作,被他拿捏住的方束面上,也是浮現出了一線冷笑。
與此同時,一股如芒刺背的致命危機感,如毒蛇般纏上了灰易的後心,就在其身後!
“不好!!”
灰易瞳孔驟縮,亡魂大冒,他連忙要收回骨臂,護持周身。
然而那些礙事鎖鏈,竟如活物一般,層層纏繞,繼續卡住他的骨臂,大小也隨形,讓他一時竟收不回來。
於是他的左手倉促掐訣,身上有符咒燃燒,真氣竄動間,層層光罩升騰而起,其質地渾厚,幾乎達到了築基法術層次
一息。
他的護體法術升騰後,竟然只是維持了一息,便被轟然刺破,靈光翻飛。
噗的!
灰易身子劇顫,一口血水自口中噴吐而出,血水中還夾雜著細碎內臟。
呲溜的,只見三根釘頭箭,呈天地人三才方位,齊齊出現在了他身前,箭身顫抖,滴落血水!
這三根釘頭箭,相互間氣機相連,所發揮出的威力甚是了得,壓根不是區區一張準築基的護體符咒能抵擋的。
剛才正是它們聯手,擊破法術,且貫穿了灰易的身子。
若非灰易這廝及時轉動身子,避開了心竅,他此刻應是已經心竅破碎,一命嗚呼了。
但饒是如此,灰易的面色也是灰敗,目露驚恐。
“好生狠毒的法器!看來那羅撫音剛剛死得不冤。”
隱隱間,灰易感覺在這秘境內,便是他右臂的白骨,也不一定能強壓住剛才的那三根釘頭箭。
“還沒死?”
一旁的方束見此獠性命未絕,當即就再施法,調動釘頭箭,要施展一擊回頭箭,徹底的結果掉這廝。
嗖嗖。
三根釘頭箭好似蜂蝶穿花一般,齊齊的在半空中靈巧轉折,箭簇調轉,且分別瞄準了灰易的眉心、心口、丹田三處要害,激射而來。
趁其病,要其命!
“該死!”
這讓灰易驚駭不已,他目中閃過狠戾之色,當即順勢著不顧體內傷勢,自行又是一口血水吐出。
這口乃是精血,且直接噴吐在了那條白骨右臂上。
轟!此獠的右臂上燃起好似火一般的血色兇光,是他用燃燒精血催動的凶煞之氣,妖異而兇悍。
他只是一擺手,咔咔聲間。
就使得方束身上的甲馬劇烈晃動,那些卡住對方骨臂的鎖鏈,也是當場根根崩斷,碎成了漫天靈光。
灰易終於抽回右臂,急忙的將骨臂舞動,化作成一面骨盾似的,將周身護持得風雨不透!
叮叮叮,三根釘頭箭,再次無功而返。
這時有厲喝聲,從灰易的口中叫出:“敢傷我?你找死!”
此獠面目猙獰,周身的氣勢節節攀升,血焰與鬼氣交織,竟在身後凝成了一尊三丈高的白骨虛影。
巨大的白骨虛影晃動,右手骨爪再次如蛟龍般探出,要抓住方束,一把打殺。
此情此景,可是和最開始那虛壯的招式截然不同,連秘境都被引得電光更是翻飛。
方束瞧見,眼皮跳動。
他已經見識到了這條骨臂的厲害,自然是不願意和此獠繼續硬碰硬。
只見他足尖輕點,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退十丈。
縱身法術及時的施展而出,其身子還倏忽間就消失在了空氣中。轟隆!
那道巨大的白骨虛影,一爪落下,再次轟擊在了丘陵之上。
這一次,這座山丘可就並非只是被掀翻一層,而是整個都破開,山石土壤翻飛不定。
灰易被白骨虛影託舉著,他望著空無一人的四下,厲聲喝道:
“賊子,休走!”
他知曉方束其人,絕對並未逃遠,而只是施展了某種障眼法,正在暗中窺視他。
於是此獠便駕馭著手中骨臂,發瘋似的拍打四周,企圖將方束打死。
這一舉動雖然未能成功,但是灰塵四濺間,也使得方束藏匿的身影浮現。
灰易大喜,當即就撲上前去,要和方束再鬥個你死我活。
只是當他撲到了方束跟前時,卻發現方束望著他的眼神,充斥著一股譏笑,且其身影也不再閃躲。
“道友,身子骨還利索麼?”
一道輕飄飄的傳音,出現在灰易的耳中。
灰易聞言,猛的意識到了甚麼,只見其瞳孔驟縮,且喉頭處湧上一股腥甜。
他連忙低頭,瞥看胸口的傷口。
哪怕他在受傷後,已經及時就用真氣封堵了傷口,且凝固了四周氣血,但是這處的皮肉,已是泛起了詭異的青黑色,還散發著邪氣。
其肌理深處,更有細如髮絲的黑線,正順著血管經絡,蛇蟲般朝著他的心脈和腦殼拱動。
“有毒!”灰易驚怒。
他猛地想起了那羅撫音臨死前,所叫出的那飛釘法器的名字。
釘頭七箭,箭箭陰毒。
且灰易很快又發現,這邪毒最棘手之處,還不在於會折損他的氣血,而是在於能夠悄然的侵蝕神智。
他只覺太陽穴突突的直跳,目光恍惚,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重疊。
譬如那方束的身影,竟在他面前晃眼間分化成三道虛影,委實難辨。
這情況,還怎麼鬥法!?
“可恨、可恨……”灰易猛咬舌尖,以劇痛換得片刻清明。
他還連忙催動法力,將又一波襲來的釘頭箭給打偏。但是這一催動法力,他體內的邪毒上行更快,讓他的視線更是模糊。
而方束,他則是身形如鬼魅,在灰易的周身穿梭不定。
“道友的寶貝右手,似乎不太聽使喚了。“
方束輕笑著,一邊用言語擾亂對方的心神,一邊手中攻勢愈發凌厲。
三根釘頭箭化作游龍,專挑灰易防守最薄弱的腰肋、後頸、腳底襲去,不求一擊必殺,只求逼得對方再次運轉法力,加速毒發。
灰易左支右絀,心中驚怒交加。
他本想以雷霆之勢,碾死方束,再尋一地閉關驅毒。可眼下每過一息,他的神智便昏沉一分,釘頭箭的邪毒如附骨之疽,再拖下去,莫說殺人了,便是自保都難。
而其實,此獠的表現在方束看來,已經是頗為了得,算是他所遇見最為了得的對手了。
這廝不僅在中了三根釘頭箭後,不僅並未一命嗚呼,且身受邪毒,還能抗這麼久,與他鬥得有來有往。
“看來這灰易,不僅寶貝了得,自身的根基也是紮實的很,當屬這批仙家中的佼佼者。”方束心間暗想。
但越是如此,他心間的殺意便越是大盛。
如此驕子,既然得罪了,那自然是要斬草除根,徹底的滅殺了對方,省得為今後留下一大隱患!
嚓!
又一根釘頭箭,擦過灰易的耳畔而過,他的身形還一晃,眼前竟出現了剎那的漆黑。
“不行……再不走,真要隕落命於此。“此獠的面容猙獰,眼中閃過狠絕。
他猛地一捶胸口,噴出又一口精血。這口精血已經非是鮮紅色,而是泛著詭異的紫黑!
轟,灰易身後的白骨虛影,再次探爪,朝著方束猛地一撲。
趁著方束閃避的視窗,他當機立斷地,呼呼的就縱身而去,速度甚快。
此外,這廝還臨危不亂,還當即下令:
“去!攔住他!”
咔咔,近十具枯骨觀弟子所化的骷髏,或爬或走,再次朝著方束撲來。
等靠近方束後,它們個個或是手臂飛出,或是頭骨跳起,不再講究章法,只求能拖延片刻。
“想走?“
方束面色一冷,用甲馬符咒硬頂著那些骷髏襲殺,死死的咬在那灰易的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
剛才還兇焰滔天,使得秘境都變化不斷的灰易,此刻的背影倉皇至極,猶如喪家之犬。
察覺到方束緊咬在身後時,這廝的面色變化,還驚叫傳聲:
“五臟廟的,你當真要趕盡殺絕!?”
方束不答,只以飛釘回應。
叮叮的,三根釘頭箭再次撲出,逼得前方的灰易只能慌忙閃避,亂了方向。
而兩人一逃一追間,聲勢不小,也不消片刻,就已經是追趕到了秘境出口附近,惹得了過往不少仙家的側目。
“這身影,是枯骨觀的灰易那廝?”
“竟然是那灰易?此子不是在秘境內得了寶物,法力大增麼!後面追殺他的又是誰?”
刷刷的,一道道目光,從左右投向兩人。
灰易瞧見了這些人等,他面色變化,生出了呼救求援的舉動,但他還是按捺下了這個心思,不想再作耽擱。
此獠拼盡全力,繼續一頭朝著秘境出口撲去。
不多時,一座小山般的陣法出口,出現在兩人的眼中,周邊甚至還有仙家逗留,形成了小小的集市,相互間在交換物件。
此地距離出口,只差數步之遙,便是鬥法起來,仙家們也不一定能打殺得了對方,只會逼得對方倉皇離去,因此大家在出口近處,反倒是安生了許多。
“這是何人?”
“有趣有趣,這般急促。”
更多的仙家目光,落在灰易和方束的身上,其間甚至還有人朝著方束呼喝:
“兀那道友,且收手罷,出口就在這,來不及了。”
方束聞言,目中閃過遲疑。
而那灰易其人,則是面露狂喜。
幾個呼吸間,這廝便逃到了秘境出口中,並有靈光種種,開始纏繞他身,讓他感受到了一股被牽引的力道。
灰易的面上大鬆了一口氣,他還扭過頭,朝著方束獰笑:“道友,後會有期!”
只是下一刻,此獠的瞳孔就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