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完顏青動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席初初。
然後,他緩緩跪了下去。
雙膝觸地,脊背挺直,額頭低垂。
那姿態,是臣子對君王的禮。
“臣——”
他的聲音溫沉,卻清晰得彷彿刻在每一個人心上。
“完顏青,率金國上下,自此——”
他頓了頓。
“願為大胤之臣國!”
“年年納貢,歲歲來朝。”
“永不背棄!”
殿內,當即落針有聲,陷入一片宕機的寂靜。
席初初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那雙靈貓一般優雅深邃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欣慰。
亦是滿意。
她彎下腰,伸出手。
完顏青抬起眼,望著那隻手。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也是這樣伸出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此刻,她又伸出手。
是接住他。
是承認他。
是告訴所有人——
他,是她認可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微涼,纖細,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將他拉了起來。
然後,她轉過身,面向殿內所有人。
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落在她和他的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投在一起,投在那張白玉雕成的王座上。
“金國,自此為大胤臣國。”
席初初唇畔微彎,含著笑,聲慢水流,威儀從容。
“金王完顏青,為朕親封。”
“若有背棄者——”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朕必親征。”
殿內,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說話。
沒有人敢動。
完顏青的條件……到這時已是明瞭。
他為金王,金國則將無條件為大胤的附屬臣國。
太后被忘在了殿上。
沒有人看太后。
她就像一件被遺忘的舊物,蜷縮在陰影裡,白髮散亂,血跡斑斑,渾身顫抖。
可她的眼睛,一直睜著。
一直望著殿中央。
看著那兩個人。
看著那張曾經屬於她兒子的王座。
看著那些曾經跪在她腳下的朝臣。
她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金國自此為大胤臣國。”
“金王完顏青,為朕親封。”
“年年納貢,歲歲來朝。”
臣國……
納貢……
來朝……
這幾個字,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瘋狂地仇恨著,想吶喊,想尖叫。
可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沙啞的、破碎的嗬嗬聲。
沒有人聽見。
沒有人回頭。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肩胛的傷口撕裂了,鮮血又湧出來。
掌心的傷口崩開了,血滴在地上。
可她不管,她掙扎著要站起來。
席初初瞥過一眼,便屏退了準備上前的侍衛。
只見慕容太后一步一步,向殿中央走去。
此時倒也沒有人攔她。
那些士兵,那些朝臣,那些跪伏的身影,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張王座。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腳下一步一個血印,可她沒有停。
她走到殿中央,在離王座三丈遠的地方,停下。
抬起頭,望向那張王座。
她的目光又轉向女帝臉上,移到完顏青臉上,又從完顏青臉上移回了女帝臉上。
那張枯槁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好……”
她的聲音沙啞,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好一個臣國……”
“好一個年年納貢……”
“好一個歲歲來朝……”
她頓了頓,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淒厲,瘋狂,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如同夜梟啼哭,如同厲鬼索命。
所有人都怵住了。
“太后——”
有人驚撥出聲,想要衝上前。
可已經來不及了。
太后猛地轉過身,面向那根盤龍金柱——
“哀家——”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絕不降!”
“砰”的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算太響,卻讓所有人都僵住了。
太后的身體,軟軟地滑落。
那根盤龍金柱上,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她倒在地上,灰白髮散亂,血跡斑斑,那雙眼睛還睜著……
睜得很大,望著殿頂那片雕樑畫棟,望著她再也夠不著的一切。
她到死,都沒有閉上眼睛。
所有人望著那具倒下的身體,望著那片觸目驚心的紅,望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沒有人說話。
良久,傳來一聲輕嘆。
席初初望著那具倒下的身體,目光裡沒有得意,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
“金國太后慕容氏……以死殉國。便著以太后之禮,葬入金國皇陵吧。”
完顏青站在她身側,望著那具倒下的身體,望著那片觸目驚心的紅。
此刻,她終於走了。
用她自己的方式。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而耶律太妃身體一軟,攤坐在地上,看著慕容太后的屍體久久回不過神來,最後不知為何眼中含淚,緩緩閉上。
殿外,陽光依舊。
那光芒落在漢白玉的地磚上,落在那根染血的盤龍金柱上,落在那具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身體上。
那些跪伏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不敢抬起。
鄭淮的老淚,一滴一滴,落在金磚上。
周延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那些力戰派,那些昨夜還在咬牙不肯降的人,此刻終於垂下頭,徹底認了。
陽光正好。
從殿門外照進來,照亮了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完顏青微微側頭,看向身側的人。
很遙遠,很陌生,卻第一次叫人覺得她真實得不像話。
席初初沒有看他,她的視線永遠不會停留在當前。
他想——
也許,有些問題,真的不需要問出口。
也許,有些答案,早就已經在那裡了。
殿外,風輕輕吹過,捲起灰燼,飄向遠方。
金國,亡了。
可金國,又活了。
以另一種方式——斷尾求生。
——
一切終於塵埃落定了。
但席初初心中沒有得意,沒有欣喜,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疲憊。
從謀劃到收網,從大胤到邊境,從邊境到金國,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如今,終於走完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
就在這一刻——
【叮——】
一道清脆的聲響,在腦海中響起。
席初初的睫毛輕輕一顫。
那是她久違了的聲音。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成功收服金國,完成隱藏任務“金國的黃昏”。】
【經檢測,宿主已成功將金國納入大胤版圖,金國國祚斷絕,歷史軌跡已發生重大偏移。】
席初初沒有睜眼,只是靜靜地聽著。
【正在為宿主調取“歷史修正比對”……】
【調取完成。】
【宿主,請您看一看——】
下一瞬,她的意識被猛地拉入一片虛空。
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她看見了。
看見了大胤的都城,城門洞開,硝煙瀰漫。
金國的鐵騎踏過青石板,踏過那些來不及逃跑的百姓。
宮門被撞開,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
宗廟被焚燬,列祖列宗的牌位化作灰燼。
看見了南疆,戰亂中無數民眾被奴役驅使,古老的祭壇被搗毀,世代傳承的典籍付之一炬。
看見了北境,風雪呼嘯,屍橫遍野,那個冰霜般屹立的王,就站在被攻破的城牆前,目露哀憾。
看見了西荒,那個如山般沉默的男人,渾身浴血,被數倍於己的敵軍包圍,仍死死握著那柄捲刃的戰刀,不肯倒下。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園,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光景……
全都是因為她。
因為她的不作為,因為她的天真,因為她身為帝王卻沒能承擔起帝王的責任。
【叮——】
系統聲響起,將她的思緒拉回。
【宿主,您看到了嗎?】
【這就是您曾經造成的孽障。】
【因為您的失職,大胤滅亡,百姓遭殃。】
【因為您的輕信,那些信任您、追隨您的人,全都付出了血的代價。】
席初初閉著眼睛,一時沒有說話。
【您不是一直很好奇,為何獨獨唯你重生了?這就是系統讓您重生的原因。】
【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稱霸……】
【是為了讓你,為你曾經犯下的過錯去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