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的份量著實太輕了。
從他口中說出,渺小得就像一片落在火海中的羽毛。
可當它落下來的時候,殿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雖明知青王子的求情,或許無法左右任何局勢與結局,但仍舊在此刻驚濤駭浪的他們心底,“重重”一壓。
王座上的人看著他。
那雙夜貓一樣的神秘高深眼眸裡,光芒微微一閃。
“放過無辜之人?”
她唇畔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著刀。
“完顏青,你告訴朕——”
她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靴子踩在磚面上,一聲一聲,不疾不徐。
“金國這麼多人,誰是無辜?”
完顏青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頭,望著那個跪伏的身影。
“是那些士兵,無辜嗎?他們跟著太后打仗,殺過多少大胤的人。”
“那些朝臣,無辜嗎?他們跪在太后腳下數十年,為她出謀劃策,為她搖旗吶喊。”
“那些百姓,無辜嗎?他們這些年不是也一直心安理德地享受著金國侵略得來的好處?”
她平靜陳述,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你說,誰是無辜的?”
完顏青伏在地上,脊背僵直。
是啊。
誰是無辜?
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那道陰影裡。
“況且,斬草不除根……”她的聲音繼續傳來,依舊平靜,依舊淡然:“萬一有一天,他們恩將仇報,聚眾造反了,這後果又得由誰來承擔呢?”
完顏青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答不上來。
他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那些跪著的朝臣,那些被押著的力戰派,此刻也是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喘。
忽然,一隻手伸到他面前。
完顏青愣住了。
那隻手,白皙、纖弱且骨節分明,此刻正伸向他,停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緩緩抬起頭。
席初初就站在他面前,俯身,伸著手,那雙靈貓般漂亮的眸子正看著他。
那目光裡,沒有方才的鋒芒,沒有居高臨下的威儀。
“起來。”
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完顏青怔怔地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
那隻手微涼,卻有一種奇異的溫度,順著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他心底。
她將他拉了起來。
完顏青站起身,與她面對面站著。
距離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睫的弧度,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他立即驚慌地垂下眼瞼,不敢直視。
她沒有退開。
她只是望著他,眼睛內似有甚麼東西在靜靜流淌。
“完顏青。”
她喚他的名字。
語氣一如以往一般。
“整個金國,朕只信你一人。”
完顏青瞳孔微縮。
“其他的人……”她繼續道,目光越過他,掃過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瑟瑟發抖的朝臣:“朕信不過。”
她的聲音忽然恢復了方才的高度,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所以,他們說不得——”
“都得為與慕容太后曾經同流合汙的侵略行為,付出血的代價了。”
血的代價……這、這是要將他們屠殺殆盡,還是打算直接滅國啊?!
殿內,有人頓時嚇癱軟在地。
有人拼命叩首,高呼慘嚎,額頭在金磚上磕出血來,只為求得一個恩典。
“朕只信你一人。”
這話落下的那一刻,完顏青只覺得,殿內靜得彷彿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而某些心思活躍的朝臣,卻從中品出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來。
看著那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不像君王與俘虜,近得不像勝利者與階下囚。
他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女帝還是“王先生”的時候,對完顏青的種種照拂。
想起那些及時的解圍,想起每一次完顏青陷入絕境時,她總會伸出的援手……
想起面對太后與完顏青,女帝截然不同的面貌……
他們忽然懂了。
不是現在才懂。
是從前不敢想,此刻不得不信。
那個讓整個金國覆滅的人,那個將慕容太后逼到絕路的人,那個此刻站在殿中央手握金國命脈的人——
她對完顏青,或許並不一樣。
有時候,選擇對的路,就只剩下那麼一次的機會了。
鄭淮的膝蓋在地上挪了挪。
他第一個轉向完顏青,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
“青郡王!”
那聲音蒼老、嘶啞,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臣等懇請青郡王登臨王位!”
片刻,如同水入沸油炸開。
在場的人都不愚鈍,經鄭淮率先一振呼,他們稍呆滯片刻,便都讀懂了甚麼意思。
隨即,是鋪天蓋地的叩首聲。
“懇請青郡王登臨王位——”
“求青郡王救救我等啊!”
那些朝臣,無論是中立派還是力戰派,那些昨夜還在咬牙不肯降的人,此刻一個接一個,都轉向完顏青,拼命叩首。
他們叩的不僅僅是“他”。
亦是他們最後的生機。
是那個站在他身後、此刻正靜待這一切發生的人。
完顏青無措,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望著那些跪地叩首的人,望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此刻卻如同螻蟻般匍匐在他腳下的面孔。
鄭淮,周延,那些曾追隨太后數十年的老臣——
他們的額頭磕出血來,他們的淚水混著灰塵,他們的眼中滿是驚恐與乞求。
他知道他們在求甚麼。
他也知道,這個請求意味著甚麼。
金王。
那是太后拼了命也要給她兒子守住的位置,是無數人用血和命去爭的東西,是整個金國最尊貴、最沉重的位置。
可此刻,那些人把它捧到他面前,像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求著他接下。
他緩緩轉過頭。
望向她。
席初初就站在那裡,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回視他,眸中盛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她笑了。
唇角微微上揚,眼尾輕輕一挑。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看見了“王先生”。那個總是在他絕境時出現的人,那個溫和神秘,卻讓他心甘情願押上一切的人。
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從前多了一些……狡黠、深意。
彷彿在說:你應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完顏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人曾教他的一切。
如何看人,如何佈局,那些教誨,那些點撥,那些看似隨意卻字字珠璣的話語……
原來,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刻。
原來,所有的路,都是通向這裡。
他垂下眼簾。
然後,他抬眸,對上她的目光。
那一眼,很短。
可那一眼裡,有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懂的東西。
是默契。
是那些個日夜相處、無數次教誨扶持之後,刻進骨子裡的、無需言語的默契。
他懂了。
他轉過身,面向那些跪地叩首的人。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希冀的面孔,聲音擲地有聲地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可以答應……但我亦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