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邊境,北境防線淩雲關。
寅時三刻,天邊尚未泛起魚肚白。
關牆上,值守計程車卒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襖子,呵出的白氣在寒夜中轉瞬即逝。
他百無聊賴地望向關外那片茫茫雪原。
一如既往的寂靜,一如既往的蒼茫,一如既往的……等等!
那是甚麼?
他眯起眼睛,試圖穿透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
雪原盡頭,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動。
不是風捲起的雪,不是遷徙的獸群,而是——大地都開始在震顫了。
那震顫起初極輕,輕得像幻覺。
可不過數息之間,震顫變成了震動,震動變成了劇烈的搖晃!
關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士卒踉蹌著扶住牆垛,驚恐地望向遠方。
只見雪原上,一道黑線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而來。
等視線距離拉近了,才震驚發現那根本就不是“黑線”。
那是騎、兵!
無數的騎兵!
鐵蹄踏碎積雪,戰馬嘶鳴震天,那黑色的洪流在蒼茫雪原上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如同決堤的怒潮。
亦如同,死神的鐮刀。
“敵、敵襲!!”
士卒淒厲的嘶吼剛剛出口,便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鐵蹄聲中。
下一瞬,漫天箭雨破空而來。
那箭矢密集得遮天蔽日,落下時帶著尖銳的破風聲,關牆上值守計程車卒還來不及舉起盾牌,便被射成了刺蝟。
慘叫聲此起彼伏,血花在黑暗中綻放,染紅了積雪的關牆。
“火炮、火炮準備!”
關內響起急促的警喊聲,值夜的將領衣衫不整地衝上關牆。
可他的話音未落,第二波攻擊已經降臨。
不是箭雨。
是投石。
巨大的石塊帶著呼嘯的破風聲砸向關牆,每一塊都有數百斤重。
第一塊砸中關樓,木屑橫飛,整座關樓轟然倒塌。
第二塊砸中牆垛,碎石崩濺,數名士卒慘叫著墜落。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連綿不絕的石雨如同天崩,將淩雲關的防禦工事砸得支離破碎。
“他們的投石機,怎麼會有這麼遠的射程?!”
那將領的驚呼被一聲巨響打斷。
關牆,終是不堪重負,被砸塌了。
那一瞬間,淩雲關這座屹立北境百年,號稱“永不陷落”的雄關,在敵人的投石機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磚石崩裂,牆體傾斜,隨之轟然倒塌揚起了漫天雪塵。
雪塵尚未落盡,騎兵已經衝入缺口。
那些騎兵身著玄甲,馬刀雪亮,衝入關內如入無人之境。
守軍倉促應戰,卻被衝得七零八落。
有人想要組織抵抗,可敵人的騎兵太快、太猛,也太、太多了!
一波又一波,如同海嘯,無窮無盡。
不到半個時辰,淩雲關陷落。
關牆上,那面繡著金國圖騰的旗幟被斬斷,墜落,淹沒在無數鐵蹄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從未在這片土地上出現過的旗幟——大胤。
西境,蒼狼原,同一時刻。
這裡是金國西境最重要的防線,駐紮著三萬精銳騎兵,由金國名將袁雄指揮。
蒼狼原地勢開闊,最適合騎兵作戰,袁雄曾在此地三次擊退西荒蠻族的入侵,威震西陲。
今夜,他站在大帳外,望著東方那片漆黑的夜空,眉頭緊鎖。
不知為何,他今夜心神不寧。
“報——”
一騎斥候飛馳而來,未及下馬便嘶聲大喊:“將軍,百里外發現大規模敵軍,正朝我部全速推進!”
袁雄瞳孔驟縮:“敵軍?哪來的敵軍,多少人,甚麼旗幟?!”
“天色太暗,看不清旗幟。但人數——至少五萬以上!騎兵、步卒、還有……還有大量攻城器械。”
五萬以上?
袁雄倒吸一口冷氣。
西荒各部早已臣服,這五萬敵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可他來不及多想。
“傳令!全軍集結,準備迎敵!”
號角聲在營地中響起,三萬騎兵迅速上馬列陣。
袁雄翻身上馬,拔出佩刀,正要下令出擊,地面便開始震顫。
不是他麾下騎兵的馬蹄。
是來自遠方的……更密集、更沉重的萬馬奔騰!
東方天際,一條黑線正迅速逼近。
那黑線越來越寬,越來越近,鋪天蓋地,漫山遍野,如同黑色的潮水……
袁雄倒吸一口冷氣。
他是老將,見過無數陣仗,可他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騎兵衝鋒。
“放箭!”
他嘶聲下令。
萬箭齊發,射向那片黑色的“潮水”。
可那“潮水”卻沒有絲毫停滯,前排的騎兵雖偶有中箭落馬,但後排的騎兵立刻補上,速度不減,氣勢亦不衰。
“立即迎敵!”
袁雄一馬當先,率軍衝了上去。
只見兩股“洪流”轟然相撞——
馬嘶人喊,刀光劍影,鮮血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中綻放。
袁雄揮舞長刀,左劈右砍,一連斬落三名敵騎,可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太多了……
“將軍!右翼被突破!”
“將軍!左翼頂不住了!”
“將軍!”
袁雄猛地轉頭,只見他的右翼已經徹底崩潰,敵人的騎兵正從側後方包抄而來。
而左翼也在節節敗退,眼看就要被徹底衝散。
前後夾擊。
死路一條。
袁雄雙目赤紅,仰天長嘯:“殺!”
他帶著親兵衝入敵陣,長刀所向,無一合之敵。
可敵人實在太多,殺了一個,湧上來十個,殺了十個,湧上來百個。
他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他的戰馬被刺中,他踉蹌落地,卻仍揮刀死戰。
最終,他被數十柄長矛同時刺中。
袁雄單膝跪地,長刀插在地上,支撐著他不肯倒下的身軀。
他瞳孔呆滯地抬頭,鮮血從孔洞中不住地湧出,望向那面在晨曦中升起的旗幟——
大胤!
這、這怎麼可能?
大胤不是處於內亂中、元氣大傷嗎?
大胤不是一直都被他們金國壓著打的嗎?
大胤他們是怎麼敢——
他的意識開始渙散……天黑了,大金的天也即將……黑了……
蒼狼原,陷落。
三萬精銳,全軍覆沒。
東南,青峽關,拂曉。
這裡是金國東南方向最重要的屏障,扼守著通往腹地的唯一通道。
關牆高達十丈,依山而建,易守難攻。
守將慕容延是慕容洪的族弟,治軍嚴謹,兵精糧足。
可當黎明到來時,他發現關外的山谷中,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敵軍。
不是從海上來。
是從南邊來。
從大胤的方向來。
慕容延站在關牆上,望著那片黑色的軍陣,心中湧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昨晚還接到朝中的訊息,說是青郡王謀逆,金王遇刺,朝堂一片大亂。
他還在為金王的死感到震驚,還在為朝局的動盪感到憂心之際……
可現在,他似乎明白了甚麼。
金國內亂的那一刻,就是敵人動手的那一刻。
時機,掐得精準無比。
彷彿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暗處盯著他們的一切。
“將軍,敵軍開始進攻了!”
慕容延猛地回神,只見關外的敵軍陣中,數百架投石機同時揚起。
巨大的石塊帶著呼嘯的破風聲砸向關牆,每一塊都有數百斤重。
“不能讓它們布成攻勢,立即放箭——”
箭雨傾瀉而下,可敵人的盾陣密不透風,箭矢叮叮噹噹落在盾牌上,收效甚微。
而敵人的石塊卻一刻不停,砸得關牆搖搖欲墜。
“火炮!火炮呢?!”
他們金國能傲立諸國之上,靠的便是這威力巨大的殺器存在。
“將軍!火炮的射程不夠,只怕是打不到他們的投石機!”
慕容延的心沉到了谷底。
對方的投石機,射程遠超他們的火炮。
這意味著,他們只能被動挨打,卻無法還手!
對方顯然是將他們金國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反倒是他們對敵方的一切如同瞎子摸象。
轟!
一塊巨石砸中關樓,整座關樓轟然倒塌。
碎木橫飛,慘叫聲四起,無數士卒被埋在廢墟之下。
轟!!
又一塊巨石砸中關牆,牆體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磚石簌簌落下。
慕容延踉蹌著站穩,望著那面搖搖欲墜的關牆,一個念頭瞬間砸來。
對方不是要攻破他的關……而是要把關,連同他,一起砸成齏粉!
“撤!撤到第二道防線——”
他的話音未落,關牆塌了。
十丈高牆,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
無數士卒慘叫著墜落,被埋入廢墟。
煙塵尚未落盡,敵軍的騎兵已經衝入缺口。
慕容延拔刀迎戰,可他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敵人的騎兵卻越來越多。
他被圍在核心,左衝右突,卻始終衝不出去。
一柄長矛刺穿了他的胸膛。
慕容延低頭看著那柄長矛,又抬頭望向那面在璀璨晨曦中緩緩升起的旗幟——大胤。
是被他們金國謀算了幾十年的大胤,是他們預備攻陷卻被耽誤起兵拿下的大胤啊!
誰能想到,誰能想啊?!
青峽關,陷落。
同一時刻,這樣的場景,在金國漫長的邊境線上不斷上演。
北境,三關陷落,守軍全軍覆沒。
西境,五城告破,防線徹底崩潰。
東南,兩處要塞被夷為平地,殘兵敗將四散奔逃。
那些敵軍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堅定,路線之清晰,彷彿早就料定金國短時間內絕無無反擊時間與能力。
金國的邊境防線,在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一觸即潰。
不是金國的將士不英勇。
是他們根本就沒有絲毫的準備。
朝堂還在為金王的死吵得不可開交,太后還在瘋狂地審訊完顏青,滿朝文武還在互相攻訐、推諉責任。
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原本應該放在邊境的斥候,那些原本應該警惕的哨探,早就被悄悄調走了。
或者說,那些原本應該傳回來的情報,早就被人截住了。
直到邊境告急的文書如同雪片般飛來,直到那些潰敗的殘兵敗將湧到都城城下,直到所有人都能聽到遠方傳來的隆隆戰鼓——
太后才終於從喪子之痛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