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死死盯著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憤怒。
“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殿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那聲音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彷彿海嘯席捲。
“殺——!!”
火光沖天而起,瞬間映紅了整扇窗欞。
慘叫聲、兵器交擊聲、奔跑的腳步聲,無數混亂的聲浪交織在一起,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整個慈安殿。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不是在宮外,是在宮內!
太后猛地轉身,望向殿門方向。
“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尾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殿門被撞開。
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跌跌撞撞衝進來,剛跑進殿門便撲倒在地,背上還插著半截斷箭,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他艱難地抬起頭,一張臉已經被血糊得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雙眼睛瞪得極大,滿是恐懼。
“太后!”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大事不好了,青王子帶回來的那些兵馬,還有那些被押解的海盜竟夥同一起突然暴動,守衛不防,已殺入皇宮了!”
太后腦中轟然一聲,一片空白。
她猛地攥緊扶手,保養得宜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她心口。
“他們……”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他們攻向何處?”
侍衛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眼中滿是恐懼,
“他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直奔金王寢殿……”
金、王、寢、殿!
她的兒子。
太后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湧上頭頂,又瞬間冰涼如墜冰窟。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蒼白。
她猛地推開上前攙扶的宮人,提著裙襬瘋狂向外衝去。
“太后!危險——”身後傳來宮人們的驚呼,可她甚麼都聽不見了。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在那裡。
她唯一的指望,她全部的寄託,她傾盡一切,用盡手段也要讓他坐穩那個位置的人就在那裡!
金王寢殿,一刻鐘後。
然而,等一刻鐘後,太后趕到時,一切已經結束。
或者說,她趕到時,才真正明白甚麼叫“結束”。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寢殿的門窗被砸得稀爛,雕花的隔扇門歪倒在一旁,上面濺滿了暗紅的血跡,有些已經乾涸發黑,有些還在緩緩流淌。
門前的漢白玉石階上橫七豎八躺著侍衛的屍體,有的蜷縮著,有的伸展開,有的還睜著眼睛,直直地望著夜空,死不瞑目。
血流成河。
不是比喻,是真的血流成河。
暗紅的液體順著石階一級一級淌下來,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幽光,匯成一道細細的溪流,蜿蜒著流向遠處的暗溝。
血腥味混合著燒焦的氣息,直衝鼻腔,讓人幾欲嘔吐。
那些暴動的叛軍已經被禁軍盡數斬殺,屍體堆疊在殿前的空地上,如同一座小山。
有人還在抽搐,有人已經僵硬,斷肢殘臂從屍堆中支稜出來,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
可太后甚麼都看不見。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屍體,越過那些血跡,越過那些還在燃燒的斷木殘垣……最後,死死盯著殿門內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她的腳下彷彿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她終於動了。
她踉蹌著邁上石階,腳下踩到甚麼軟綿綿的東西,她低頭一看,是一隻斷手。
她毫無反應地跨過去,繼續向前走。
她走進殿門,走進那片血泊。
她的兒子。
他仰面朝天,雙眼圓睜,望著頭頂那片他再也看不到的雕樑畫棟。
那雙眼睛曾經那麼像他的父親,此刻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倒映著跳動的火光,卻沒有任何神采。
他的胸口插著一柄長劍,劍身幾乎完全沒入,只剩下劍柄還露在外面。
那劍柄上鑲著寶石,在火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鮮血順著劍身周圍的傷口汩汩流出,浸透了他的衣袍,浸透了他身下的金磚,還在流,流不盡,止不住。
死不瞑目。
太后撲倒在地。
“不——”
那聲音不像人的嘶吼,更像是瀕死的野獸發出的絕望悲鳴。
她撲在兒子身上,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叫聲在空蕩蕩的寢殿中迴盪,一聲接一聲,淒厲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兒——我的兒——”
她顫抖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甚麼都沒有。
她去按他胸口的傷口,想止住那還在流淌的血。
鮮血沾滿了她的手,溫熱粘膩,可那傷口還在流,從她指縫間滲出,滴落,怎麼也止不住。
她把他抱在懷裡,像他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搖晃著,嘴裡喃喃著誰也聽不清的話語。
她的臉上沾滿了他的血,混著她自己的淚水,一道一道流下來,在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留下狼狽的痕跡。
死了。
她的兒子,死了。
她唯一的指望,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太后終於停止了哭泣。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殿外那些被押跪在地的叛軍俘虜。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是足以焚盡一切的瘋狂的恨意,亮得像是地獄裡燒出來的鬼火。
她抱著兒子的屍體,緩緩站起身。
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每動一下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可那姿態卻透著一種詭異的、令人膽寒的平靜。
她一步一步走向殿門,走向那些俘虜。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蒼白如紙,血汙斑駁,淚痕縱橫。
“誰?”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那輕飄飄的一個字,卻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誰指使的?”
沒有人回答。
太后站在月光下,抱著兒子的屍體,靜靜地等著。
終於,俘虜中有一個渾身是血的海盜抬起頭。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血牙,那笑容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猙獰,格外可怖。
“還能有誰?”他的聲音尖鳴刺耳,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當然是你們那位青王子啊!他說了,只要殺了金王,他就放我們一條生路,哈哈哈……”
他笑起來,瘋狂地笑起來,笑聲在夜空中迴盪,久久不散。
太后的身體晃了晃,又穩住了。
月光下,她的嘴唇緩緩張開,吐出三個字。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那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完——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