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
他的聲音在喚出這個稱呼時,竟有幾分難以察覺的輕顫。
明明只是數日之別,明明一切都在按照計劃推進,明明他已成功帶回慕容洪與耶律宏——
可當他在服下毒藥的那一刻,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竟是眼前這個人的身影。
“殿下。”“王先生”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平靜,一如既往的從容。
他的目光輕輕掠過完顏青的面容,在他眼下那一抹不易察覺的倦色上停留了一瞬,最後彷彿是確認了甚麼後,淡淡收回了視線。
然後,“王先生”笑了。
那笑意極淺,只是唇角微微揚起,卻讓那張平凡至極的面容瞬間柔和了許多。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完顏青還不算寬闊的肩頭,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次。
“辛苦了。”他說,聲音溫和:“殿下此行,做得很好。”
完顏青一怔。
這一路上,他想過無數種與“王先生”再見面要說的話。
該如何詳述談判始末,該如何交代那枚毒丹,該如何承認自己擅自吞下了劇毒——
縱然他所做的一切皆是順從他之意,可其中變故也還是需要向先生解釋一二。
可他尚未開口。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說任何一句話。
“……先生如何知道?”完顏青問,聲音竟有幾分怔然。
難道先生另有眼線隨行?
可此行海上,他確信沒有任何人能夠越過那些海盜傳遞訊息。
“王先生”聞言,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好笑。
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目光越過完顏青的肩頭,落在身後馬車那半掩的車簾上。
簾子被風吹起一角,隱約可見車內昏睡著的慕容洪,以及神色萎靡的耶律宏。
“王先生”收回目光。
“殿下……”他輕聲道:“你與他們平安歸來,不就說明一切了嗎?”
那一瞬間,完顏青心頭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王先生”當真厲害啊。
不問過程,只看結果便猜到了一切。
這是完顏青從未體驗過的相處方式。
太后對他,永遠是審視與提防。
朝臣對他,永遠是客套而疏離。
母親對他,永遠是依賴與期盼。
唯有“王先生”,從初見至今,從不追問“你怎麼做到的”,而是平靜地告訴他“你做得很好。”
彷彿他生來就該做到這些。
彷彿他生來就能做到這些。
完顏青垂下眼睫,喉間那抹澀意久久不散。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先生……其實此行……”
“殿下。”王先生看著他,聲音輕緩:“你已帶回他們二人,這便是最大的功勞。其餘之事……”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如故:“待殿下休息妥當,再慢慢說不遲。”
完顏青抬眸,對上那雙深邃如井的眼睛。
暮色沉沉,宮燈未燃,他卻在那雙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疲憊的、緊繃的、卻終於得以喘息的倒影。
“……好。”他低聲道。
他沒有提毒藥之事。
或許是因為“王先生”的從容讓他覺得,那枚丹藥不過是計劃中無足輕重的一環。
又或許,他只是不想破壞此刻這難得被全然接納的平靜。
“王先生”轉向馬車方向,彷彿只是隨意一問:“慕容總督傷情如何,耶律……你舅舅,可還安好?”
完顏青收斂心神,簡單稟報了二人的狀況。
王先生靜靜聽著,未置一詞。
待完顏青說完,他只是輕輕點頭:“殿下處置得當。後續之事,臣已有計較,殿下連日辛勞,今夜請務必好生休息。明日太后召見,恐怕不會輕鬆。”
完顏青應下,卻站在原地未動。
他看著王先生轉身欲離的背影,忽然開口:“先生。”
“王先生”頓步,微微側首。
完顏青握緊了袖中那隻錦囊,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先生當日說……‘凡有所求,皆可應下,但求脫身,餘事有我’。這句話,此刻……可還作數?”
暮色沉沉,四野寂然。
“王先生”背對著他,靜了一瞬。
然後,那道清瘦的身影微微側轉,露出半張被暮色模糊的側臉。
他並未直接回答,只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輕得彷彿會被風吹散,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近乎縱容的溫度。
“殿下……”他輕聲道:“你既已信我到今日,又何須再問?”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青灰色的衣袂拂過暮色,漸行漸遠,終隱入宮牆深處。
完顏青獨立於角門之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於視線盡頭。
許久,他才緩緩鬆開緊握錦囊的手。
“先生……這一問,不是不信。”
他低語,無人聽聞。
“只是想知道,你還會不會……繼續接住我。”
暮色將他沉默的側影緩緩吞沒,遠處宮燈次第亮起,將金闕玉階映成一片輝煌的色澤。
而角門這一隅,卻始終沉在陰影之中,不為人知,也無需人知。
——
慈安殿。
殿內燭火通明,鎏金博山爐中龍涎香嫋嫋升騰,卻壓不住空氣中那股沉滯的壓迫感。
慕容洪跪伏於地,這位曾統帥東南水師受盡折辱的老將,此刻將額頭深深抵在冰涼的金磚上,竟不敢抬頭看簾後那道身影。
“無能。”
垂簾之後,慕容太后將手中茶盞重重擱下,那聲脆響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完顏青跪在慕容洪身側,脊背依舊挺直。
他如實稟報了海上交涉始末。
他沒有邀功,他只是陳述,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哀家授你專斷之權,是讓你去救人的。”太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鑿在完顏青脊樑上。
“結果呢?耶律宏一個不起作用的商賈,救回來有何用?慕容洪敗軍之將,本就是他自己無能,才折了本宮的水師。本宮要的是裴燕洄,是那個能對大胤佈局至關重要的裴燕洄!你呢?人救不回來,還替哀家帶回一筆一萬萬金的賬?!”
完顏青垂首,沉默不語。
他早知太后不會欣喜,或者說,無論他怎麼做,太后都不可能會滿意。
是以,他來之前便有了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