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下它,我便讓你帶走耶律宏和慕容洪。若你敢耍花樣,或朝廷背約……”她聲音陡然轉厲,“你就等著嚐嚐‘牽機’噬心之苦,然後……給他們收屍吧!”
完顏青身後隨從皆倒吸一口冷氣,耶律宏也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絕不可啊,青、青兒,舅舅……”
海上風更急了,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寒意刺骨。
完顏青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服毒?
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預估,生死操於敵手,豈非成了對方隨意拿捏的傀儡?
後續計劃如何施行?
太后和朝廷會如何看待一個身中劇毒的郡王?
驚疑、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在他心中翻騰。
但他強行壓制住了。
就在這極致的壓力與抉擇關頭,袖中那枚“王先生”的錦囊,再次傳來堅定的存在感。
答應她。
“王先生”啊“王先生”,如今紅羅剎要他服毒,他也要答應嗎?
他回憶起臨行前,“王先生”奉上錦囊後,意味深長地補充過一句。
“殿下此去,或遇非常之險、非常之求。若覺退無可退,或對方所求超出常理,危及殿下本身……可再看錦囊。記住,凡有所求,皆可應下,但求脫身,餘事有我。”
“皆可應下,但求脫身,餘事有我。”
這十個字此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時間彷彿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完顏青身上,等待他的決定。
完顏青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與寒意的海風。
再睜眼時,眼中所有的猶疑與恐懼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決絕與對“王先生”那鬼神莫測之能的孤注一擲的信任。
他沒有去看那枚烏黑的丹丸,而是直視著濃霧中的猩紅身影,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般的輕鬆:“好。”
一個字,清晰無比。
“殿下!”身後隨從失聲驚呼。
“青、青兒!”耶律宏也驚叫。
完顏青抬手製止了他們。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直接從紅羅剎手中接過了那枚“福丸”。
丹丸入手微沉,冰涼刺骨。
多麼諷刺啊,一顆毒藥竟喚為“福丸”。
他扯了扯嘴角,沒有絲毫猶豫,在眾目睽睽之下,仰頭,將丹丸送入口中。
喉結滾動,吞嚥而下。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彷彿吞下的不是致命毒藥,而是一顆無關緊要的糖丸。
這一幕,連濃霧中的紅羅剎似乎都愣了一下。
完顏青吞下丹藥,感覺一股奇異的冰涼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擴散,並無其他不適。
他面色不變,只是淡淡開口:“丹已服下,人,我可以帶走了吧?”
紅羅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他真的吞了下去。
隨即,她揮了揮手:“帶慕容洪出來。”
很快,兩名海盜押著一個形容狼狽,但眼神中猶存一絲悍氣與屈辱的男子走了出來,正是慕容洪。
他看到完顏青和耶律宏,尤其是看到完顏青時,眼中閃過詫異與深思。
“你乾脆,我也不囉嗦,帶他們走吧。”紅羅剎下令。
完顏青不再多言,示意手下攙扶起耶律宏和慕容洪,轉身便向自己的小船走去。
直到小船駛離蜃影舟,進入相對開闊的海域,脫離了那令人窒息的濃霧範圍,耶律宏和慕容洪才彷彿回過神來。
他看向完顏青的目光充滿了驚悸與心痛自責。
“青……青兒,你……”耶律宏聲音顫抖:“你何必呢,是舅舅連累了你啊。”
慕容洪也是臉色灰敗,他身為敗軍之將,深知紅羅剎的狠毒,澀聲道:“郡王殿下……您親身犯此奇險,我慕容洪不是忘恩負義之輩,往後定會報答……”
完顏青擺了擺手,阻止了他的話。
他走到船頭,背對著眾人,迎著凜冽的海風,無人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正緊緊攥著那枚“王先生”的錦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害怕嗎?
當然。
後悔嗎?
或許也有,當時的衝動,如今的後怕,皆是他真實的感知情緒。
畢竟信任“王先生”是一回事,親自服下劇毒又是另一回事。
說不怕是假的,但事已至此,他已無退路。
他低聲自語,聲音被海風吹散:“王先生……你一定會……對吧?”
蜃影舟,礁石平臺。
目送完顏青的小船徹底消失在迷霧海平線後,平臺上肅立的海盜們悄然變換了陣型,氣氛陡然一鬆。
那道一直端坐於石椅上的“紅羅剎”,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平臺邊緣,望著完顏青離去的方向,抬手,摘下了臉上那副猩紅猙獰的羅剎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出眾優越的男子面容。
他嘴角噙著一絲略帶譏誚的笑容,隨手將面具扔給旁邊一名心腹,活動了一下脖頸,聲音不再是刻意模仿的女子,而是恢復了原本的磁性清懶。
“倒是條聽話的狗啊,還真是說吞就吞了。難怪陛下說此子可用。”
“不過,吞的不過是顆加了料的‘清心丸’,嚇唬人罷了,要真給他下毒,陛下知道了想必會不高興的。”
旁邊心腹笑道:“那完顏青不過就是陛下的一枚棋子罷了,在陛下心目中,自然還是閣主更重要。”
虞臨淵掃了他一眼:“誰說要與他比了?”
心腹當即收起了笑,連忙低頭認錯,不該隨意揣度他的心思。
“傳令下去,按既定計劃實施下去,不得有誤。”
“是!”
虞臨淵與他錯過,冷肅的臉卻是一下抿開了唇,眸中蘊含笑意。
——
金國都城,皇宮東側角門,黃昏。
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抹餘暉將宮牆染成沉鬱的暗紅。
完顏青的車駕自角門駛入,低調而迅疾,隨行不過十數騎,皆是他最信任的死士。
馬車內,慕容洪與耶律宏各自沉默。
慕容洪傷重未愈,面色灰敗,此刻已沉沉昏睡過去。
耶律宏則如驚弓之鳥,雙目無神地盯著車廂一角,彷彿魂魄尚未從怒濤礁的恐懼中歸來。
完顏青坐於二人之間,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他的面色看不出任何異常,一路舟車勞頓,那枚“福丸”吞下已有一日,並無任何異狀。
車駕在宮道一處隱蔽轉角停下。
車前護衛低聲道:“殿下,王先生到了。”
完顏青幾乎是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便掀開了車簾。
暮色中,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正獨立於宮牆陰影之下,穿著那身萬年不變的青灰色文士袍,手持一柄素面竹傘——
雖然此刻並無雨。
他似乎已在此等候許久,周身染上了薄暮的清冷。
完顏青顧不上任何儀態,幾乎是疾步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