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濤礁外三里,蜃影舟。
濃霧如厚重的帷幔,籠罩著這片形似鬼舟的礁石水域。
完顏青的小船在海盜沉默的引導下,滑入這片光線幽暗,唯有水聲迴響的死寂之地。
預想中的劍拔弩張並未出現,周遭只有蟄伏於礁影中的船影和霧中模糊的人形,這過分的平靜反而讓空氣凝滯,危機感如附骨之疽。
完顏青神色平靜,甚至稱得上淡漠。
他並未攜帶致命武器,因為他自知身單力薄,只是將“王先生”給的錦囊穩妥地收在懷中,目光如冷靜的探針,細緻地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耶律宏、乃至裴燕洄和慕容洪的生死,這些固然重要,但並非他此行的核心。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紅羅剎。
如何利用這次接觸,完成“王先生”交付的棋局,併為自己攫取最大的政治資本。
踏上溼滑的礁石平臺,來到曲折盡頭,他一眼便看到了被綁在石頭上、眼神平靜的耶律宏。
他的……舅舅。
完顏青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沒有上前相認的打算。
不過是一個多年未見,記憶全然淡漠了的陌生人罷了。
耶律宏看到他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更印證了此人已無足輕重。
他只是略一點頭,便將目光投向了平臺深處——
那裡,一道猩紅的身影端坐於石椅上,如同迷霧中一朵劇毒而妖異的花。
一個對視,雙方都確認了彼此的身份。
“完顏青……你要的人在此。”嘶啞的聲音傳來,辨不出喜怒:“我要的人,帶來了嗎?”
完顏青示意手下將那幾個蒙著頭臉的“紅羅剎家人”推前幾步。
他並未倨傲於王子身份,亦未對紅羅剎海寇身份惡語相向,而是文質彬彬地回道:“紅當家,人已帶到,不過……為何不見裴總領與慕容總督?”
陰影中的紅羅剎似乎低笑了一聲:“小子,你覺得這幾條小魚,夠換走我手裡三條大鯨?”
完顏青面色不變,心中卻在快速評估對方的態度。
他按照“王先生”的推演,紅羅剎即便願意交換,也必然也會抬價,於是順著話頭,將談判引向預設的方向:“價值幾何,閣下心中自有定數。既然願談,條件不妨直言。若能以人易人,自是簡便。若需其他代價,只要……合理,亦可商榷。”
他特意在“合理”二字上微微一頓,留下餘地。
“呵,倒是個明白人。”紅羅剎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其實我留著這些人也是浪費糧食,殺了又不划算,畢竟這也是我花了代價抓來的……”
她考慮了一下:“不如這樣,就按照咱們海上的規矩,拿贖金換剩下的兩人吧。”
果然。
完顏青心中一定,要錢,就意味著有交易的可能,有弱點可循。
“紅當家的想要多少?”他問得乾脆。
紅羅剎緩緩伸出一根手指。
完顏青心念電轉,迅速估算著朝廷可能接受的底線,以及“王先生”可能期望他做出的反應。
他面上故意露出一絲為難的凝重:“一百萬金?”
“一萬萬金。”冰冷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重錘砸下。
這個數字遠超完顏青的預估,他微微蹙眉,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混雜著荒謬與深思的神色。
當紅羅剎丟擲“一萬萬金”的天價,他知道,這一場“談判”幾乎可以宣佈結束了。
因為朝廷絕無可能會答應如此荒唐的交易。
對方態度強硬,手握絕對主動權,繼續僵持或憤怒指責都毫無意義,只會顯得自己無能,甚至可能激怒對方,危及人質性命,破壞後續計劃。
就在他準備接受只帶回耶律宏這個失敗的結果,轉身欲走之際,忽然想起袖中那枚“王先生”臨行前鄭重交付的錦囊。
他轉過身,選擇了在這個時候開啟它。
答應她。
完顏青表情一滯。
答、應、她?
他沉默了數息,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
信還是不信,答應還是放棄,如今都成了擺在他面前的兩大難題。
心念既定,完顏青即將踏出的腳步收了回來。
最終,他抬起眼,看向濃霧中那道猩紅身影。
“一萬萬金……閣下可知這是何等數目?莫說青無權定奪,便是傾盡大金一時之力,也恐難湊齊。閣下開出此價,是當真有意交易,還是……根本無意放人,欲藉此徹底激怒我大金朝廷?”
此等數目,莫說籌集,便是聽來,也如同天方夜譚。
紅羅剎冷冷道:“哭窮誰不會?偌大一個朝廷會湊不出錢來?聽聞你們那慕容太后才攻打完北境了,又打算征戰大胤,我的線報可清清楚楚大金朝廷的實力。總之一萬萬金,十天為限,少一文,或遲一刻,我便從他們身上取些零碎送來!”
赤裸裸的威脅,血腥而直接。
完顏青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慕容老毒婦這局也算是自己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了。
他迅速判斷出,此刻強爭無益,首要任務是帶回明確資訊,並儘可能爭取一些緩衝或籌碼。
他故意做出為難思索狀,片刻後,彷彿妥協般開口:“此等大事,非本王可決,必須稟明太后與朝廷。十天時間太過倉促,籌款、運輸皆是難題。閣下若真有交易之心,可否再釋一人,以示誠意?比如……慕容總督?他年事已高,傷重未愈,留在此處於閣下亦是負擔。本王可將其帶回,也好向朝廷證明閣下並非虛言恫嚇,便於籌措贖金。”
他試圖討價還價,目標明確指向慕容洪,救回一個重量級人質,既是功勞,也能增加後續談判或行動的籌碼。
濃霧中的紅羅剎似乎沉默了片刻,彷彿在衡量這個提議。
那猩紅的身影微微動了動,嘶啞的聲音再次傳來。
“好,本當家就給你這個‘誠意’的機會,時日增添多五日,共十五日,而耶律宏與慕容洪你都一併帶走……”
“但是——”
她拖長了語調,猩紅的衣袖似乎抬了抬:“本當家怎麼知道,你帶著人回去後,會不會立刻翻臉,大軍壓境?你們金國朝廷,背信棄義的事情,做得還少麼?”
完顏青平靜回應:“本王既代表朝廷前來談判,自當言而有信。閣下有何顧慮,不妨明言。”
“顧慮?”紅羅剎嗤笑一聲:“很簡單。本當家信不過你們的‘誠意’。”
她攤開手,掌心託著一枚色澤烏黑髮亮的丹丸。
“你,服下此丹。”
完顏青瞳孔猛地一縮。
“此丹名為‘福丸’,乃南洋秘藥,無色無味,入體即化,尋常銀針驗不出。”
紅羅剎的聲音冰冷而殘酷:“服下後,若無解藥,十日後,必會臟腑絞痛,經脈逆轉而亡,死狀悽慘無比,而解藥,這世上亦唯有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