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機是有,但也得看他用在何處。若能為我所用,自然是好,倘若……”
虞臨淵此時正好擦拭完她最後一根手指,聞言,他抬起頭,目光在鏡中與她相遇。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避開,而是望著鏡中她的眼睛,輕聲道:“陛下放心。臣會盯緊他,臣也會安排得滴水不漏,讓他只能沿著陛下劃定的路走。”
席初初頷首,終於輕輕抽回了手。
虞臨淵掌心一空,那溫軟的觸感離去,心底也隨之一空,但他面上絲毫不顯,只是恭敬地退後半步。
“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席初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鏡中自己恢復本來的模樣:“此番能順利擒住裴燕洄,攪亂慕容太后全域性,將金國朝廷的注意力牢牢吸住,你傳遞的訊息與助力至關重要。想要甚麼獎勵,現在可以認真提了。”
虞臨淵看著她窈窕的背影,目光在她披散的黑髮與纖細的頸項間流連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掩去所有情緒,只餘恭謹的微笑。
“能助陛下達成所願,便是對臣最好的獎勵。若陛下非要賞賜……”他頓了頓,似是玩笑,又似認真:“不若允臣,日後陛下若再要以‘王先生’這等身份行事,便都交由臣來易容妝卸,臣……手藝尚可,也樂意為陛下分此微勞。”
席初初轉身,看向他。
虞臨淵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清澈,笑容似蒙了一層迷霧瞧不清,彷彿真的只是在討一份尋常的差事。
事實上,兩人都心自肚明,她這一次是真正給予了他一次“兌換”自由的權力,只要他開口,他可以從此不再受命於她,逍遙於江湖。
可最後虞臨淵卻放棄了這一次機會。
而且……是一連二次。
席初初難得如此大方,足足給了他兩次的機會。
良久,席初初忽地一笑,那笑容真實而明媚,讓她整張臉都生動起來:“準了。日後便有勞虞閣主,兼一兼這‘御用妝師’之職了。”
某種光亮,如同煙花般無聲在虞臨淵眼中炸開,照亮了他眼底深處。
他深深一揖:“臣,謝陛下恩典。”
——
數日後,金國東南沿海,某處隱秘碼頭。
海風獵獵,吹動著旌旗與衣袍。
完顏青一身勁裝,外罩親王品級的軟甲,立於碼頭之上,年輕的面容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白皙幼嫩,但神情卻又帶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沉靜。
他身後,是一支精悍的親衛小隊,以及數輛嚴密遮擋的馬車。
車內羈押著的正是紅羅剎的“至親家人”。
訊息早已不脛而走。
紅羅剎那邊反應極快,幾乎是完顏青剛押著人抵達沿海,一支綁著血紅布條的箭矢,便隔空射入了碼頭哨塔。
布條上的字跡狂放不羈,卻見字如人,悍狠畢露。
“青王子,你有種,想要裴燕洄和慕容洪的命,就拿你身後車裡的人來換!怒濤礁外三里,蜃影舟。只許你一人帶人前來,多一兵一卒,或見半點戰船帆影,我便先剁了裴慕容二人一隻手給你下酒!——
紅羅剎。”
完顏青收到血紅布條時,細緻溫吞地看完,笑了笑,隨即手上一揚,隨風而飄。
“成了。”
條件傳回後方臨時行轅與都城,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臨時行轅內,隨行的官員與將領紛紛勸阻。
“殿下,萬萬不可!那紅羅剎兇殘狡詐,言而無信,你獨自前往,無異於羊入虎口!”
“是啊殿下,誰知道那些所謂‘家人’有沒有問題,就算是真,紅羅剎那般人物,豈會真的受親情掣肘?”
“殿下乃千金之軀,豈可親身犯險?不若另遣死士,或設法周旋……”
“海上風急浪高,怒濤礁更是兇險莫測,那‘蜃影舟’聽名字便知詭譎,殿下三思啊!”
面對一片反對與擔憂之聲,完顏青卻神色不變,甚至還帶著幾分溫吞的微笑。
他走到行轅窗前,望著遠處海天一色的蒼茫,沉默片刻,轉身面向眾臣。
“諸君之意,青豈會不知?紅羅剎確是豺狼之心,海上更是危機四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陡然加重,聲音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擔當:“然,裴總領、慕容總督,皆是我大金股肱之臣,朝廷棟樑,還有我至親舅舅,他們身陷賊手,受盡折辱,生死難料,陛下與太后皆憂心忡忡,滿朝文武翹首以盼……”
他垂眸,手按腰間劍柄:“今,既已查獲賊首親眷,握有此等籌碼,豈能因懼險而逡巡不前,坐失良機?若因本王畏縮,致使兩位重臣殞命賊手,我又有何顏面立於朝堂之上?”
眾人一時失語,只覺他只是初生牛犢不畏虎。
可接下來完顏青的一番話卻叫他們發現自己錯了。
“紅羅剎指名要本王獨往,看似狂妄,實則是試探我大金朝廷救人之誠意與膽魄。我若退縮,便是示弱於賊,正中其下懷,兩位大人性命更危!反之,本王親往,方顯我大金不惜代價、必救忠臣之決心。縱是龍潭虎穴,為了金國尊嚴,為了同僚性命,本王……又何懼一行。”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將個人安危與國家大義、同僚之情緊密捆綁,既表明了不得不去的理由,又拔高了自己的形象。
隨行官員面面相覷,雖仍覺兇險,但完顏青所言,確實有理。
一些原本只是擔心王子安危的官員,心中也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比起那位“偶感風寒”便一直稱病不朝,對如此大事幾乎不置一詞的金王,眼前這位敢於以身犯險,勇擔責任的青王,這份膽識與擔當,著實令人側目。
甚至有官員私下低聲議論:“青王子雖年幼,然臨危受命,不避斧鉞,頗有擔當……比起宮中那位……”
後面的話雖未明說,但對比之意,已然明顯。
完顏青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不動聲色。
“王先生”的分析果然精準:風險越大,收益越高。此行若成,不僅救回裴、慕容是大功一件,他這番“大義英勇”的表現,更能極大提升他在朝臣心中的分量。
“諸君不必再勸!”
完顏青抬手止住還想說話的官員,朗聲道:“本王心意已決,即刻準備小船,本王親自帶人前往怒濤礁赴約,勞煩諸位在此嚴密戒備,隨時關注訊號。”
半個時辰後,一艘不起眼的小型舟艇,載著完顏青以及數名偽裝成水手的精銳死士,押解著那幾輛神秘馬車中的人,朝著“怒濤礁”方向,破浪而去。
海天蒼茫,前路未卜。
完顏青獨立船頭,海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他緊握著“王先生”臨行前秘密交給他的一個錦囊,眼神逐漸沉澱下來——有緊張,有期待,更有一往直前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