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那枚令牌,沉甸甸的重量。
“慕容總督……”他聲音微啞:“您這是……”
慕容洪終於站起身,握著他的手:“殿下有所不知。老夫雖託庇於太后,可這些年,太后獨攬大權後,何曾正眼看過我們這些‘母族舊人’?”
他想起今日殿上她對自己的種種羞辱與貶低,臉色鐵青:“她用的是我們,防的也是我們。老夫兵敗被擒,她口中說的是‘水師精銳盡喪’,心裡想的卻是——正好藉機將老夫的兵權徹底收回!”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完顏青,目光灼灼:“可殿下不同……”
“殿下與老夫非親非故,卻肯為老夫服毒犯險。這份恩,老夫記一輩子,今日老夫將這三千精銳交給殿下,不為別的,就為讓殿下知道,這朝中,還有人是站在殿下這邊的!”
完顏青握著那枚令牌,久久不語。
三千精銳,對這場仗來說,仍是杯水車薪。
可慕容洪這份心意,比三千人更重。
他忽然想起“王先生”曾說過的話。
“太后樹大根深,卻也樹敵無數。她越是打壓,那些被她打壓過的人,就越會成為你的助力。”
果然如此。
翌日。
完顏青正與慕容洪商議佈陣之事,忽聞一陣嘈雜由遠及近。
還未等他起身檢視,堂門已被一把推開。
一群身著各色官服的人湧了進來,有兵部的,有樞密院的,甚至還有幾位武職勳貴。
為首的,是兵部侍郎鄭淮,一個素來以中立圓滑著稱的老狐狸。
完顏青心中警惕,面上卻不動聲色:“鄭侍郎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鄭淮沒有答話,只是將一份文書重重拍在案上。
完顏青低頭一看,那是一份調兵令,上面蓋著兵部的大印。
“這是……”他抬起頭,難掩驚愕。
鄭淮捋著鬍鬚,慢悠悠道:“兵部核驗,東南海防確需加強。青郡王奉旨剿匪,兵部自當鼎力相助,這是五千精銳步卒的調令,殿下收好。”
五千?!
完顏青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鄭淮身後,又有一人越眾而出,是樞密院副使周延。
一個素來與鄭淮不對付的人。
他冷冷看了鄭淮一眼,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同樣拍在案上:“樞密院調撥三千水師、火炮三十門,協助殿下剿匪,這是調令。”
三千水師?
火炮三十門?
完顏青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延面無表情地補充道:“這些兵,不是給太后的,是給殿下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太后對大胤用兵之心,路人皆知。可她也不想想,這些年連年徵調,國庫空了多少?將士死了多少?她一心只想著為她兒子開疆拓土,可這江山,終究是完顏家的江山,不是她慕容家一人的江山。”
鄭淮難得地附和點頭:“殿下此去,若真能剿滅紅羅剎,救回裴總領,便是大功一件。若殿下因此得勢……”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完顏青一眼:“我等日後……”
完顏青聽懂了。
這些人,明面上是來幫他剿匪,實則是來——押注。
押他對抗太后的這一局。
押他若勝,未來朝堂將有新的格局。
押他們自己,能在這場博弈中,分一杯羹。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鄭淮的老謀深算,周延的冷眼旁觀,慕容洪的感恩涕零,以及那些站在更遠處、尚未出列卻已蠢蠢欲動的各色人等——
他忽然明白,太后這些年獨攬大權,自以為穩如泰山,卻不知她早就將自己的根基挖鬆了。
她得罪了太多人,打壓了太多人,寒了太多人的心。
而這些人,如今都成了他的助力。
完顏青深吸一口氣,朝著眾人深深一揖:“諸公厚意,完顏青銘記於心。此去海上,無論成敗,諸公今日之情,青必不敢忘!”
眾人連忙還禮,口中說著“殿下言重”之類的客套話。
可每個人眼中,都閃著不同的光。
有期待,有試探,也有孤注一擲的賭徒般的狂熱。
慕容洪走到完顏青身邊,低聲道:“殿下,如今兵力已足,何時啟程?”
完顏青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遠處,隱約可見皇宮的燈火,那裡住著太后,住著他那“稱病不朝”的王兄,住著這金國所有的權柄與算計。
而他,很快就要帶著這支拼湊起來的軍隊,奔赴那片殺機四伏的海域。
“明日。”他道,聲音平靜:“明日啟程。”
——
怡和宮,偏殿深處。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完顏青站在那道熟悉的門前,深吸一口氣,才抬手叩響了門扉。
“進來。”
門內傳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從容,彷彿這世間的任何風浪,都無法撼動那人分毫。
完顏青推門而入。
室內只點了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那張簡陋的案几。
案後,那道清瘦的身影依舊端坐如松,正在慢條斯理地煮茶。
水汽氤氳,模糊了那張平凡至極的面容,只餘一雙眼睛,在燭火下幽深如井。
“殿下深夜來訪,可是有事?”
“王先生”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完顏青沒有坐。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個他幾乎將全部身家性命都託付的人,忽然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
慕容洪的效忠,鄭淮的投靠,周延的押注,還有那些或明或暗向他示好的人。
一夜之間,他從一個孤軍奮戰的郡王,變成了手握八千精銳、三十門火炮的“希望”。
可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讓他有些發懵。
“先生……”
他終於開口,聲音竟有些澀然。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王先生”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很輕,卻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彷徨與不安。
“那就坐下,慢慢說。”
完顏青終於落了座。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袖,將那幾日的經歷一一道來。
他說得很亂,時而跳躍,時而重複,完全沒有平日裡那份沉穩。
可“王先生”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添一盞茶遞到他手邊,並不打斷。
直到他說完,案上的茶已換過三遍。
完顏青捧著那盞溫熱的茶,垂著眼,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先生……我不明白。他們為甚麼忽然改變了態度?慕容洪感恩我救了他,這我能懂。可鄭淮呢?周延呢?那些我從未打過交道的人呢?他們憑甚麼押注在我身上?我不過是一個……一個被太后逼到絕路的郡王罷了。”
他抬起頭,望向“王先生”,那雙眼睛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近乎困惑的不安。
“我……真的值得他們這樣押注嗎?萬一我輸了……”
“王先生”靜靜地看著他。
燭火跳動,在那雙幽深的眼眸中投下細碎的光影。
良久,“王先生”輕輕笑了。
那笑意極淡,只是唇角微微揚起,卻讓那張平凡的面容瞬間柔和了許多。
他沒有直接回答完顏青的問題,只是緩緩開口:“殿下可知道,太后這些年,為甚麼能穩坐垂簾?”
完顏青一愣,不明白這問題與他的困惑有何關聯。
“王先生”繼續道:“不是因為她才智過人,也不是因為她兒子有多賢德。而是因為……這朝中,沒有人敢站出來。”
“她殘害王室子嗣,打壓一切可能威脅到她的人,讓所有人都不敢抬頭。久而久之,大家就真的以為,抬頭就是死路一條。”
“可這世上,哪有人心甘情願永遠低著頭?”
“王先生”的目光落在完顏青身上,那目光深邃如井,又溫暖如春:“他們幫殿下,不是因為殿下有多強。而是因為殿下讓他們看到了另一片天……”
“原來太后的權柄,也並非是不可撼動的。”
完顏青怔住了。
“而他們等的,就是有人能真的抬起頭。”
“那個人,可以是任何人。只是恰好,如今站在他們面前的,是殿下。”
完顏青捧著茶盞,久久不語。
他從未想過,原來自己竟是這樣被“看見”的。
不是因為有多厲害,只是因為他敢。
可他的“敢”,卻是“王先生”賦予他的勇氣。
“王先生”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望著他:“如今,殿下有了自己的助力。八千精銳,三十門火炮,還有鄭淮、周延這些人的暗中支援。殿下明日啟程討伐紅羅剎,救回裴燕洄……”
他頓了頓,面含神秘莫測的笑意,語氣篤定得彷彿早已預知結局:“這一次,定能馬到功成。”
完顏青抬起頭,望著那雙幽深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滿是信任與期許。
他信“王先生”。
從一開始就信。
信到可以服下毒丹,信到可以奉他的話為聖旨,信到可以在太后面前演那場自貶為庶民的戲。
因為他早猜到“王先生”便是一開始救了他與母親的“嚴先生”。
雖然他換了一張面容,改變的身份,但他卻在偶然一次意外中,認出了他的雙重身份。
他於自己而言,既是救命恩人,也是師,也是交心之人。
“王先生”說要他贏,他就會贏。
完顏青垂下眼,深吸一口氣。
再抬眸時,眼中的茫然與彷徨已然褪去。
“先生,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對著“王先生”深深一揖:“明日啟程。這一仗,青一定贏。”
“王先生”坐在案後,望著他逐漸挺拔成熟的身姿,唇角微微揚起。
“殿下,此去海上,多加小心。”
完顏青點頭,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比來時堅定太多。
門扉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室內重歸寂靜。
“王先生”依舊坐在原地,望著那扇門,久久未動。
燭火跳動,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許久,他抬起手,輕輕揭下臉上那張屬於“王先生”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席初初那張水芙蓉般清豔絕倫的臉。
她望著那扇門,唇角那抹笑意漸漸淡去。
“完顏青……”
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彷彿只是自語:“前世你與朕都輸了,這一世,朕會讓你贏的,可你贏的那一天,也是你徹底被朕握在掌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