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青……”慕容太后的聲音緩和了些,但長年累積的威嚴仍足:“你所言當真?此事關乎國體,絕非兒戲。”
“兒臣願立軍令狀!”完顏青毫不猶豫:“若不能以此牽制紅羅剎,救回朝廷重臣,兒臣甘受任何責罰。”
“好。”慕容太后當即拍板,語氣決斷:“既如此,本宮便準你所請,授你臨機專斷之權,全權負責與紅羅剎交涉之事,一應所需,著有司配合。”
她目光掃過朝臣,補充道:“此事暫且秘密進行,不得外洩,望諸位以國事為重,同心協力,共度時艱。”
“臣等遵旨。”眾臣也暫時壓下了議論,齊聲應諾。
耶律太妃喜極而泣,連連謝恩。
完顏青則躬身領命,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
耶律太妃所居的“清思殿”。
燭火在精緻的宮燈罩內靜靜燃燒,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暖黃,厚重的織錦簾幕垂下,隔絕了外界可能的窺探。
耶律太妃與完顏青一前一後踏入殿內,腳步都帶著朝堂歸來後的急促與難掩興奮。
當看到那道早已等候在窗邊的清瘦身影時,母子倆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依賴與期待。
那道身影聞聲轉過身來——
正是那位被他們尊稱為“王先生”的謀士。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文士袍,臉上帶著慣常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意,眼神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深邃。
“王先生!”耶律太妃率先開口。
她尚未完全平復激動的心情,快步上前,保養得宜的臉上因急切而泛著紅暈,眼角細微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那太后……那慕容毒婦果然一口應下了青兒的請求。”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此番計謀得逞的快意。
她下意識地想去抓“王先生”的袖子,伸到一半又覺不妥,改為緊緊攥住了自己的帕子。
“王先生”微微一笑,並未因太妃的失態而訝異,只輕輕頷首。
她目光卻越過耶律太妃,落在了稍後一步的完顏青身上。
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帶著一種等候的靜默。
完顏青比起母親要沉穩得多,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也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走上前,先是對“王先生”鄭重一禮,然後才開口:“先生,朝堂之上,一切皆按先生所授之言進行,太后已然授我臨機專斷之權。”
他頓了頓,那雙遺傳自母親,卻更顯清媚豔麗的眼眸,牢牢鎖住“王先生”,似乎想從那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看出更多端倪。
“只是……”完顏青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先生,您當真有把握,那紅羅剎……會如約而至,且還會受我們所挾?”
他不是沒有疑慮。
紅羅剎的兇名與手段,經過慕容洪的慘敗,已如重錘敲在每個金國人心頭。
那是一個能在海上翻雲覆雨,將朝廷精銳玩弄於股掌的狠角色。
他們手中的所謂“籌碼”,紅羅剎的家人,真的能鉗制住那樣一個無法無天、心狠手辣的魔頭嗎?
萬一對方根本不在乎,或者另有詭計呢?
“王先生”並未立即回答,只是緩步走到桌邊。
伸出那雙略顯纖白的手,輕輕提起溫在炭爐上的紫砂壺,斟了三杯清茶。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彷彿外界的天翻地覆都與這方寸間的寧靜無關。
她將一杯茶推到完顏青面前,另一杯遞給耶律太妃,自己才端起最後一杯,湊到唇邊,淺淺啜飲一口。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些許眉眼,也讓那溫和的笑容顯得有幾分神秘莫測。
“青王子……”“王先生”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緩緩劃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擔心的,是紅羅剎的兇悍與不按常理,對嗎?”
完顏青點了點頭,目光未曾離開“王先生”的臉。
“王先生”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弄:“慮之有理。常人看來,她確是海中霸主,心狠手辣,難以常理度之。但……”
她話鋒一轉,笑眸變得幽深黑暗,雖仍帶著笑意,卻讓人感到一股寒意。
“再兇悍的霸主,也有其軟肋。再精於算計的梟雄,也逃不出特地為她編織的羅網,我既然敢讓王子在朝堂上丟擲此言,自然……不僅是為了讓她‘如約而至’。”
“王先生”微微傾身,燭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篤定:“這一次,我要做的,可不只是簡單的請君入甕。”
她的目光掃過耶律太妃不明所以的臉,最終定格在完顏青驟然收縮的瞳孔上。
“我不只會讓青王子你,立下救回重臣、平息海患的首功,更會藉此機會……”
她臉上笑意加深,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重若千鈞:“讓這金國朝堂的局勢,徹底……逆轉過來。”
徹底逆轉朝堂局勢?!
完顏青聞言,渾身一震,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幾點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覺。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卻每每語出驚人的“王先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自認並非蠢人,雖說並未在宮廷中長大,但至少也是見識過無數人性腌臢。
再加上他近來得“王先生”多番教導,深知朝堂這潭水有多深。
太后經營多年,樹大根深,豈是那麼容易“逆轉”的,“王先生”何敢誇下如此海口?
可……回想起“王先生”出現以來的種種,看似隨意的指點,卻總能切中要害,讓他們母子在夾縫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甚至最終獲得了與紅羅剎交涉,這個看似危險實則蘊含巨大機遇的任務。
此人眼界、謀略,絕非尋常謀士可比。
完顏青心中疑慮與震撼交織,如同沸水翻騰。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困在深井中的蛙,偶爾窺見井口上方“神人”鬥法的驚鴻一瞥,知其厲害,卻難明其全貌。
太后是“神人”,紅羅剎是海上的“神人”,而這“王先生”……或許就是這波譎雲詭朝堂中的另一位“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