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頭跌入陷阱,被獵人輕鬆制服的傻狍子。
沒有轟轟烈烈的最後決戰,只有對方精心算計的絕殺。
席初初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高處,俯視著被押解起來的慕容洪。
“慕容總督,太后厚賜的艦隊,竟被你如此揮霍殆盡,一敗塗地,你這一趟可怎麼回去交差啊?不過好在,你如今被擒獲與那裴總領一塊兒留下作伴,也不必擔憂交差這事了。”
慕容洪雙目赤紅,羞憤欲絕,想要怒罵,卻發覺喉頭被一股腥甜堵住,竟是一口逆血湧上。
但被他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只餘下渾身不受控制的顫抖和眼前陣陣發黑。
“紅羅剎,你、你——欺人太甚!”
——
數日後,金國都城,皇宮大殿。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往日莊嚴肅穆的朝堂,此刻瀰漫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慌與沉重的挫敗感。
東南水師聯合京畿增援大隊,近乎全軍覆沒的慘敗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將整個金國朝廷炸得人仰馬翻。
慕容洪總督被生擒,無數戰船、水師精銳傷亡慘重的詳細戰報,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主戰派大臣的臉上。
更是抽在了垂簾之後,力主出兵剿匪的慕容太后臉上。
廢物!
都是廢物!
堂堂大金精銳水師,竟被一群烏合之眾的海寇打得如此狼狽,慕容洪更是蠢貨,手握如此雄兵,竟能中瞭如此淺顯的誘敵之計!
損失太慘重了,不僅僅是兵力與船隻的損失,更是國威的掃地,是她個人權威的嚴重受損。
為了一個裴燕洄,為了剿滅一個海盜頭子,她力排眾議,調集重兵,結果卻換來如此奇恥大辱的敗績,這讓她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壓制朝中原本就對她臨朝聽政頗有微詞的宗室與老臣?
果然,指責與非議如同潮水般湧來。
“太后,老臣早說過,海上之事變幻莫測,那紅羅剎行事如此荒誕不羈,必有所持,不宜如此莽撞大動干戈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痛心疾首。
“慕容洪輕敵冒進,葬送我水師精銳,罪該萬死,但此番決策……是否也過於操切了?”另一位重臣語氣委婉,但矛頭已然指向決策者。
“如今裴總領未救回,慕容總督又被擒,水師元氣大傷,東南海疆門戶洞開,紅羅剎氣焰必然更加囂張,這……這局面該如何收拾?”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
慕容太后聽著這些或直接或含蓄的指責,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緊緊攥起,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臉上依舊維持著太后的威儀與震怒,但內心卻如同被浸入了冰海。
她知道,這次真的麻煩了。
一意孤行的惡果顯現,她必須儘快找到挽回局面的方法,否則她的地位將岌岌可危。
就在朝堂上一片混亂、慕容太后騎虎難下之際——
“太后,臣妾有要事稟奏!求太后恩准!”一個帶著哭腔、焦急的女聲從殿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耶律太妃不顧宮人阻攔,提著裙襬踉蹌闖入殿中。
此時她髮髻微亂,面容蒼白憔悴,眼中含淚,一進殿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簾後的方向連連叩首。
慕容太后微微顰眉。
“太后,求太后……”耶律太妃聲音悽切:“臣妾兄長耶律宏……他,他也落入了那紅羅剎之手啊,求太后定要想辦法救救臣妾的兄長啊!”
慕容太后本就心煩意亂,聞言更是怒火中燒。
她隔著簾子冷聲道:“耶律太妃,在這朝堂之上,豈容你如此失儀!你兄長之事,本宮自有計較,如今連慕容總督和水師都折戟沉沙,你憑甚麼認為能救回人來?難道你比朝廷大軍還有能耐?”
這話說得極重,帶著明顯的遷怒與諷刺。
耶律太妃被嚇得一哆嗦,淚如雨下,卻仍強撐著哀求:“太后息怒,臣妾……臣妾不敢妄言。只是……只是青兒,青兒他或許有辦法!”
“青兒?”慕容太后一怔。
完顏青?他能有甚麼辦法……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卻沉穩的聲音響起:“完顏青叩見太后,參見各位大人。”
只見一位身著王子服飾,面容介於雌雄莫辨的秀麗少年,穩步走入殿中,他先是對御座簾後行禮,然後扶起母親,這才轉向朝堂。
正是耶律太妃之子完顏青。
“完顏青,你有何話說?”慕容太后語氣依舊不豫,但完顏青的出現,多少轉移了一些注意力。
完顏青不卑不亢,朗聲道:“回太后,兒臣知朝廷水師新敗,慕容總督被擒,母妃兄長亦陷賊手,局勢危殆,朝野不安。兒臣斗膽,請旨與那紅羅剎進行交涉。”
“交涉?”慕容太后幾乎氣笑了:“拿甚麼交涉?你憑甚麼認為那女匪頭會理會你?”
朝臣們也紛紛投來懷疑的目光。
一個年紀輕輕的郡王,無兵無權,憑甚麼去跟剛剛大敗朝廷水師、兇名赫赫的紅羅剎談判?
完顏青穩住神情,心中默唸“王先生”所教誨的內容。
他目光清澈而堅定,一字一句道:“因為,兒臣已暗中查明那紅羅剎的真實身世來歷。”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連簾後的慕容太后也猛地坐直了身體。
紅羅剎身份成謎,行事詭秘,金國探查多年亦無確切結果,完顏青竟然查到了?
完顏青繼續道,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兒臣不僅查明瞭她的來歷,還……秘密控制了她的親屬。”
他頓了頓,迎著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擲地有聲:“只要她敢露面,兒臣有把握,以此為籌碼,逼迫她就範,至少……換回慕容總督、裴總領,以及我舅舅耶律宏!”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譁然,驚與喜兩重交雜。
控制住了紅羅剎的家人?
這簡直是一張出人意料的王牌啊。
慕容太后在簾後,呼吸也明顯急促了幾分。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若能借此救回裴燕洄和慕容洪,挽回部分顏面,平息朝野非議,她的壓力將大大減輕,至於那耶律宏……不過也就是順帶而已。
她迅速權衡利弊。
完顏青不過就是一個流落在外多年的王子,即便能瞧出他在市井中磨礪出了些許城府,但畢竟閱歷跟成長擺在那裡,必不能與她這等老狐狸相提並論。
他如今敢在朝堂上如此說,想必有所依仗。
讓他去試試,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能解燃眉之急,若是不成……損失也不大,甚至可以把後續責任推給耶律太妃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