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已經看到紅羅剎束手就擒,跪地求饒的畫面,看到自己押解著匪首和裴燕洄凱旋迴朝,接受太后嘉獎、萬眾敬仰的情景。
狂喜與輕敵,讓他忽略了艦隊在猛烈追擊中陣型逐漸拉長,各分隊之間因迷霧和“戰況”而聯絡漸弱的事實。
亦忽略了一些重型炮艦在轉向追擊時,那微不可察的遲滯和笨重。
更忽略了,他們正在被那些“敗退”的痕跡和“側翼敵情”,一步步引向真正的“颶風眼”的死亡陷阱核心。
那是一片水下暗礁、漩渦與沉船殘骸密佈,且常年籠罩著微量致幻瘴氣的天然迷域,亦是“血蛟島”這些年始終神秘的緣故。
席初初在觀測點,看著金國龐大的艦隊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巨獸,亢奮而略顯混亂地湧向她佈下的死亡迷宮,臉上的笑容愈發深。
“慕容總督,還真是要多謝你的……配合。”她低語,指尖輕輕敲擊著冰涼的礁石。
“傳令‘利齒’各部,獵物已大半入彀。準備執行最終階段——‘甕中屠……鱉’吧。”
她抬起手,身後瞬間發出一枚黑色焰火訊號。
“等‘血蛟’號駛過斷龍門礁石,等金國艦隊主力完全進入‘颶風眼’最狹窄、最湍急的‘蛇腹’水道……”
濃霧翻湧,殺機已如實質般凝固。
——
當金國聯合艦隊深入“颶風眼”核心,“蛇腹”水道之時——
震耳欲聾的炮聲已變得零星,並非停火,而是因為濃霧與詭異曲折的水道嚴重限制了射擊視野和射界。
龐大的艦隊被拉成了一條扭曲的長龍,在狹窄、暗流洶湧的水道中艱難穿行。
先前的“勝利追擊”假象帶來的亢奮,早已被陰冷、溼滑的霧氣和不斷傳來的觸礁、擱淺等壞訊息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蔓延的不安與壓抑。
慕容洪站在“擎天”艦的指揮台上,最初的狂妄已被眼前的困境沖刷得七零八落。
他緊握著欄杆,指節發白,試圖透過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看清前方的狀況,但除了自家艦隻模糊的輪廓和兩側猙獰隱現的礁石黑影,甚麼也看不見。
“報——左翼‘飛雲’號報告,遭遇水下不明物體纏繞,無法轉向!”
“報——前方‘血蛟’號忽然間消失了!”
“報——後方艦隊傳來遭遇小型敵船襲擾,損失數艘小艇!”
壞訊息接踵而至。
慕容洪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低估了這片海域的險惡,更高估了在絕對地利面前,數量優勢所能發揮的作用。
“傳令!停止追擊,各船向我靠攏,穩住陣腳,修復損傷,再派出所有剩餘小船,探查清楚周圍水道和敵情!”
慕容洪嘶聲下令,試圖挽回局面。
但,顯然一切已經悔之晚矣。
就在命令還未完全傳達下去時——
原本看似死寂且佈滿溼滑苔蘚的礁石壁上,以及那些漂浮著被認為是無害的破碎船板之下,突然無聲無息地彈射出無數道黑影。
那是利用礁石天然孔洞和偽裝物隱藏的血蛟島精銳海盜。
他們身著與礁石、海水顏色相近的緊身水服,口銜利刃,手持飛爪、鉤鐮、吹箭等暗詭兵器,猛地撲向近在咫尺的金國艦船。
與此同時,前方和兩側的濃霧中,驟然亮起一片片幽綠色的火光。
那是浸了特殊魚油、燃燒時呈詭異綠色的火箭。
它們並非瞄準厚重的船體,而是專門射向桅杆、帆纜、以及甲板上堆積的物資。
“敵襲!接舷戰!”
“保護總督!”
“小心火箭,速速滅火!”
淒厲的警示與慘叫聲瞬間撕破了迷霧的沉寂。
“擎天”艦雖然高大,但此刻在狹窄水道中轉向不靈,成了顯眼的靶子。
無數飛爪鉤索從下方礁石和鄰近的小船上拋來,牢牢扣住了船舷。
悍不畏死的海盜順著繩索攀爬而上,與甲板上倉促應戰的金國水兵殺作一團。
慕容洪拔劍在手,親衛拼死護衛在他周圍。
戰鬥異常慘烈。
海盜們熟悉這種混亂的近身搏殺,利用艦上覆雜的結構和濃霧的掩護,神出鬼沒。
金國水兵雖訓練有素,但地形複雜與摸不清狀況嚴重影響了士氣。
更致命的是,那些幽綠色的火箭點燃了帆纜和部分木結構,煙霧與原有的霧氣混合,使得視線更加惡劣。
咳嗽聲、哀嚎聲、兵刃撞擊聲混雜在一起,宛如地獄。
“總督!這樣下去不行,旗艦目標太大,請移駕他船,突圍出去!”副將滿臉血汙,急聲勸道。
慕容洪看著四周越來越糟糕的戰況,知道大勢已去,心中充滿了悔恨與不甘。
但他畢竟是沙場老將,存著一線理智:“好!你帶人斷後,本督……”
話音未落,異變再起。
“轟隆!!!”
一聲比之前所有炮擊都更沉悶、更近的巨響從船體下方傳來。
“擎天”艦劇烈一震,彷彿被海底巨獸狠狠撞了一下,龐大的船身猛地向左傾斜,慕容洪慌急抓住能穩住身子的東西。
“底艙、底艙破了!進水了!”
“是水鬼,他們在水下鑿船!”
原來,血蛟島的“水魅”部隊早已潛入水下,趁著混亂,對“擎天”艦等幾艘核心戰艦進行了致命的破壞!
船體傾斜加劇,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穩,慕容洪在親衛攙扶下勉強穩住身形,心中一片冰涼。
就在這時,一道猩紅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傾斜的艦樓高處。
她手中沒有拿常見的刀劍,而是握著一條浸了油、燃著幽綠火焰的長鞭。
“慕容總督,海上風大,小心腳下啊。”一道戲謔的女聲穿透嘈雜傳來。
慕容洪猛地抬頭,只見那道猩紅身影手腕一抖,燃燒的長鞭如同毒蛇吐信,並非抽向他,而是卷向了他頭頂上方一根因船體傾斜而斷裂的粗大桅杆橫木。
“呼——!”
橫木被鞭梢巧勁一帶,改變了墜落方向,攜著千斤巨力和燃燒的火焰,朝著慕容洪及其親衛所在的位置轟然砸下。
“保護總督!”
親衛們目眥欲裂,奮力將慕容洪向後推開,自己卻來不及閃避。
“砰——!!!”
木屑紛飛,火星四濺,慘叫連連。
幾名忠心的親衛被當場砸倒,生死不知。
慕容洪被氣浪和碎木衝得跌倒在地,頭盔滾落,髮髻散亂,好不狼狽。
他還未爬起,脖頸處已感到一片冰涼——數柄淬了海蛇毒液的彎刀,從不同角度抵住了他的要害。
持刀者,是幾名如同水鬼般眼神冰冷嗜血的海盜頭目。
濃霧、火光、鮮血、殘骸、四周仍在繼續,但金國一方已顯潰勢的廝殺……構成了一幅慕容洪一生中最恥辱、最絕望的畫面。
他被生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