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金國王庭,昭陽殿。
慕容太后端坐於鳳座之上,身著繁複隆重的朝服鳳冠,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下的青黑與眉宇間的戾氣。
兩側站滿了她的心腹朝臣、內侍宮女,以及特意調來、甲冑森嚴的宮廷侍衛,無形中營造出一種極具壓迫感的陣勢。
殿門外,傳來了司禮官拖長了聲音的通傳:“先王太妃耶律氏、王子完顏青殿下——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
首先踏入的是一身素雅宮裝,神色沉靜中帶著一絲長途勞頓疲憊的耶律太妃。
她雖不復當年盛寵時的明豔,但多年顛沛並未完全磨去其出身高門的儀態,微微抬起的下頜和挺直的背脊,顯露出不卑不亢的氣度。
緊隨其後的是完顏青。
少年換上了北境為他準備的錦袍,他面容依舊略顯蒼白,但眼神較之在銅城時已沉穩堅定了許多,隱隱有了幾分王室子弟的模樣。
他小心地攙扶著母親,母子二人步履平穩地走入大殿。
而在他們身後,除了幾名北境派來的禮儀官和護衛,還有一個穿著普通文士服,低頭順目的中年隨從。
“臣妾耶律氏,攜子完顏青,參見太后娘娘。”耶律太妃領著兒子,在殿中站定,依禮微微躬身。完顏青也跟著行禮,動作略顯生疏卻規矩。
沒有跪拜大禮。
這微妙的態度,立刻讓慕容太后鳳眸中寒光一閃。
“哦?太妃與王子遠道歸來,一路辛苦了。”慕容太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意。
“聽聞爾等流落北境多年,受了不少苦楚。北境王倒是有心,竟將你們尋回,還這般……大張旗鼓地送了回來。”她刻意加重了“大張旗鼓”四字,諷刺意味明顯。
“託太后洪福,北境王仁義,我母子方能僥倖生還,重歸故土。”耶律太妃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亦是將“僥倖生還”說得意味深長。
兩人口頭之爭,一時倒也不相上下。
慕容太后臉色微沉,不再虛與委蛇,直接發難。
“既已歸來,便是金國之人。王子多年流落在外,於王室禮法規矩、朝政軍務,想必多有生疏。”
她看向身側一名心腹老宦官:“按宮中舊例,歸宗王子,當先於宗廟齋戒沐浴,誦經祈福,並由禮官悉心教導禮儀規制,為期……三月。期間,為免干擾,非詔不得出宗廟院門,亦不得隨意接見外臣。太妃舟車勞頓,亦當於僻靜宮室好生將養,無事便不必出來走動了。”
這話聽著冠冕堂皇,但有心人一聽,便知道這是要直接將耶律母子變相軟禁!
隔離在宗廟和偏僻宮殿,切斷他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絡,任由慕容太后拿捏。
畢竟三個月,足夠發生很多事與意外了。
殿內慕容太后一黨的臣子們紛紛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耶律太妃臉色一白,完顏青也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北境來的禮儀官想要開口,卻被慕容太后冰冷的眼神逼退。
眼看這歹毒的下馬威就要得逞,將耶律母子重新打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低調垂首站在耶律太妃身後側的中年文士,忽然好似被殿內凝重的氣氛嚇到一般,腳步踉蹌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旁邊一名捧著香爐的小宮女。
“哎呀!”
小宮女低呼一聲,手中的香爐傾斜,裡面的香灰潑灑出來少許,正好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弄髒了一小片。
這動靜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放肆!何人殿前失儀?!”慕容太后身邊的掌事太監立刻尖聲呵斥,目光如刀般射向那中年男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耶律太妃當即亦露出驚慌擔憂之色,回頭低斥:“王先生!怎如此毛躁!還不向太后請罪。”
那王先生連忙惶恐跪地,以頭觸地,聲音顫抖:“小、小人該死!小人初入宮廷,被天家威儀所懾,一時腿軟,衝撞了貴人,弄汙了寶殿……求太后娘娘恕罪!求太后娘娘恕罪!”
此“王先生”倒是膽小如鼠得緊。
慕容太后厭惡地皺了皺眉,根本沒把這等小人物放在眼裡,只想趕緊處理掉,繼續施壓耶律母子。
她不耐地揮揮手:“拖下去,掌嘴二十,轟出宮去!”
“太后娘娘開恩!”王先生猛地抬頭,臉上滿是恐懼,卻彷彿急中生智,語速極快地喊道:“小人雖愚鈍,但也知今日是太妃與王子殿下歸宗的大喜日子!太后娘娘仁慈,定不會因小人無心之失,而在這吉日良辰,於王庭正殿行刑見血,衝撞了喜氣,也……也恐對太后娘娘鳳體安康不利啊!小人願自請去最苦最累的雜役房勞作贖罪,只求娘娘饒過今日!”
他這話喊得又快又清晰,看似求饒,實則句句扣著“吉日”、“喜氣”、“鳳體安康”等忌諱。
更隱隱點出若在此時此地因小事嚴懲隨行人員,未免顯得慕容太后氣量狹小、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刻薄寡恩。
殿內一些並非慕容太后鐵桿的臣子,聞言神色微動。
確實,今日眾目睽睽,又是迎接先王血脈歸宗的名義,做得太過難看,於太后聲譽有損。
慕容太后也被這番話噎了一下。
她可以不在乎一個賬房的死活,但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和“吉日”的象徵意義。
尤其是此刻耶律母子歸來,正有許多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就在她遲疑的瞬間,那“王先生”又彷彿自言自語般,用剛好能讓前排幾人聽到的音量。哆哆嗦嗦地念叨。
“北境王殿下臨行前還再三叮囑,說金國慕容太后最是賢德寬仁,定會妥善安置太妃與王子……若是知道剛回來就……唉……”
這話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刺,輕輕紮了慕容太后一下。
赫連錚那廝,果然沒安好心,他這根本就是在用輿論綁架她!
耶律太妃也立刻領會了“王先生”的用意。
她與完顏青對視一眼,眨了眨眼暗示,適時地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對著慕容太后微微福身:“太后娘娘,此乃妾身管教不嚴之過。這王先生雖笨拙,卻是在北境患難時對妾身母子有照拂之恩的忠僕,今日殿前失儀,實屬無心。懇請娘娘念在其一片忠心,且今日吉期,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完顏青梗著脖子,像極了鬥雞似的回嘴道:“青御下不嚴,回宮後定會對其嚴加管束,望太后娘娘也莫要太咄咄逼人了。”
母子二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加上“王先生”那番看似愚鈍實則刁鑽的“求饒”,竟將慕容太后蓄勢待發的下馬威硬生生攪亂了節奏。
慕容太后胸口劇烈起伏,鳳眸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先生”,又看了看一臉懇切的耶律太妃和目光清亮卻犀利的完顏青。
最後,她再掃過殿中那些神色各異的臣子……
她知道,今天這立威是立不成了。
若強行將耶律母子關進宗廟軟禁,只怕立刻就會坐實自己“心胸狹窄、迫害先王子嗣”的惡名,這隻怕正中赫連錚下懷,讓他有理起興事之嫌。
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慕容太后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太妃言重了。既是忠僕,又是初犯,今日便罷了。不過宮中規矩森嚴,日後還需謹言慎行。”
隨即,她將矛頭輕輕帶過,卻也不再提軟禁宗廟之事,轉而道:“太妃與王子一路辛苦,先行回‘清思殿’歇息吧。那是先王在位時特意為太妃修繕的宮室,一直保留著。一應供給,按太妃份例。王子暫且隨母居住,教導禮儀之事……容後再議。”
清思殿雖偏了些,但畢竟是獨立宮院,比關進宗廟或偏僻冷宮好得多,且保留了耶律太妃的份例和完顏青隨母居住的靈活性,算是慕容太后在輿論壓力下的暫時退讓。
耶律太妃心中暗鬆一口氣,知道這第一關算是險險過了。
她連忙謝恩:“謝太后娘娘恩典。”
完顏青也跟著行禮,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
“王先生”更是磕頭如搗蒜:“謝太后娘娘不殺之恩!謝太后娘娘!”
一場精心策劃的下馬威,最終因為一個“小人物”的一場意外,加上耶律母子的默契配合,被成功瓦解。
慕容太后憋了一肚子火,卻不得不暫時隱忍。
看著耶律母子在那不起眼的“王先生”陪同下,恭敬卻並不卑微地退出昭陽殿,慕容太后捏緊了鳳座扶手。
她盯著那“王先生”佝僂的背影,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這個人……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還有耶律氏那賤人,與那個小雜種……
“來人……”她低聲對心腹太監吩咐:“給本宮盯緊清思殿,尤其是那個姓王的,查清他的底細,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昭陽殿的暗流暫時平息,慕容太后憋著一口惡氣前往探望完顏宗弼。
屏退左右後,她來到內室,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完顏宗弼正虛弱地靠在巨大的軟枕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即使閉目養神,眉頭也痛苦地皺著,手臂上新增的抓痕被紗布包裹。
“我兒……”慕容太后坐到床邊,握住兒子冰涼的手,聲音刻意放得輕柔,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母后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的病……有救了!”
完顏宗弼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睛,聲音嘶啞:“母后……何意?難道……尋到了那味‘藥引’了?”
他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不錯!”慕容太后眼中閃爍著狠戾與算計交織的光芒:“耶律氏那個賤人,帶著她的小雜種,回來了!雖然給母后添了不少堵,但……完顏青那小子,不是好端端地在這兒嗎?他的血,正是我兒所需!”
完顏宗弼呼吸陡然急促起來,掙扎著想坐起:“當真?!那……那快、快去取來!母后,兒臣實在……實在受不了了!”
他又開始無意識地抓撓胸口,眼中充滿了對解脫的渴望。
“不急,我兒,不急。”慕容太后按住他:“現在還不是時候。那對母子剛回來,多少雙眼睛盯著?赫連錚那廝故意大張旗鼓,就是要讓我們投鼠忌器。此刻若貿然動手取血,一來,你身患‘血枯症’需以親族血脈為引之事,立刻就會暴露於天下!那些本就對我們不滿的舊貴族、耶律家的勢力,還有那些盯著王位的宗親,立刻就會抓住這個把柄,攻擊我們母子殘害宗親、德行有虧,甚至質疑你繼位的資格!”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眼中寒光閃爍:“二來,若他們剛回來就出事,無論我們做得多麼隱秘,嫌疑最大的都是我們。赫連錚和背後可能的大胤女帝,恐怕正等著我們犯錯,好趁機發難,徹底攪亂金國。如今這對母子風頭正盛,動不得。”
完顏宗弼眼中的希望漸漸被痛苦和焦躁取代:“那……那要等到何時?母后,兒臣……兒臣怕等不了那麼久!”
慕容太后心疼地看著兒子,語氣卻無比堅定:“忍一忍,我兒。母后向你保證,不會等太久。先讓他們得意幾天,等風頭稍微過去,等母后把宮裡宮外清理得更乾淨些,等……南邊對胤的戰事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轉移……”
她湊近兒子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森然殺意:“到時候,母后自有辦法,讓那對礙眼的母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查不到我們頭上!而他們的血,會一點一點,都成為治好我兒的良藥!”
完顏宗弼在母親充滿蠱惑與殺意的聲音中,慢慢平靜下來,眼中重新燃起扭曲的希望,點了點頭:“兒臣……聽母后的。”
——
另一邊,清思殿。
雖不及當年盛寵時的宮殿華麗,但比起銅城的破木板屋,已是天壤之別。
殿內陳設陳舊,經年不曾換置過,各處蒙灰積塵,顯然慕容太后並未安排任何人打掃清理過,顯然……一開始她對耶律母子的安置並非此處。
殿外,隱約可見慕容太后派來“護衛”的侍衛身影。
耶律太妃撫摸著殿中熟悉的雕花窗欞和一件半舊的首飾盒,眼中淚光閃動,萬千感慨湧上心頭。
“青兒,你看,這是你父王當年賞賜給孃親的梳妝檯……還有這面銅鏡,還是我出嫁時的嫁妝……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回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