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燕洄又一次試探中,虞臨淵“恰到好處”地讓蠱蟲暴露了。
裴燕洄立刻命人全力為虞臨淵診治。
裴燕洄身邊亦有精通奇門異術的門客,仔細檢查後,神色凝重地確認,虞臨淵體內潛伏著一種極為陰損的蠱毒。
虞臨淵則趁機“解釋”了之前的受制行為。
裴燕洄一直以來都眼饞“千機閣”的能力,既然確定虞臨淵先前確為席初初逼迫,他想著或許這一次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將其收服。
然而,“噬心跗骨蠱”豈是輕易能解,就在虞臨淵“承受”了數日診療之苦,他“體內”的蠱毒才堪堪為壓制。
但裴燕洄並未放棄,他讓門客務必不惜一切代價將虞臨淵身上的蠱毒解除。
重賞之下,倒是有人願意割捨“老本”,一番努力之下,虞臨淵體內的劇痛竟然奇蹟般地開始緩解,他慘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這次“救命之恩”,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甦醒過來的虞臨淵,雖氣息微弱,看向裴燕洄的眼神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
虞臨淵這一次,“真摯”地向裴燕洄吐露了“實情”。
“是……是她……席初初……”他聲音沙啞斷續,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我本是林家的人……就是她暗中對我下了此蠱……以林家要挾,逼我效忠,甚至一直以此蠱控制我,令我不得不聽命於她……”
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長期被女帝用陰毒手段控制,且身不由己的可憐棋子。
而裴燕洄的“出手相救”,無異於再造之恩。
“裴大人……”虞臨淵掙扎著起身,語氣平靜卻真誠道:“您此番替我擺脫女帝操控,虞某欠下您一份天大的恩情,自此以後,千機閣定當竭盡全力,助大人成就大業,以報此恩。”
虞臨淵以這一場“噬心跗骨蠱”的苦肉計,成功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位飽受摧殘的復仇者。
儘管裴燕洄天性多疑,並未將最核心的機密全然託付,但虞臨淵的“忠誠”表現逐漸贏得了部分信任,得以留在裴燕洄身邊,參與一些重要會議,知曉其大致行程安排。
這已足夠。
對於席初初而言,虞臨淵最重要的任務本就是長期潛伏,獲取裴燕洄的動向與高層決策風向,而非竊取具體的作戰計劃。
只要知道裴燕洄在哪裡,見了誰,大致在謀劃甚麼,便能推斷出許多關鍵資訊。
更重要的是,他們之間擁有這個時代無人能想象、也絕對無法偵測的通訊方式——【賢臣輔助系統】的子模組連線。
在席初初的意識深處,【賢臣輔助系統】的介面上,除了她自己的屬性、任務、商城等,還有一個特殊的區域,顯示著幾位被她認可並繫結的核心臣屬的簡易狀態。
其中代表虞臨淵的,是一個身著玄衣、氣質清冷的小人虛影。
當虞臨淵需要傳遞情報時,無需紙筆,無需密使,甚至無需任何外露的言行。
他只需在心中默唸彙報內容,系統便會自動將他的“心聲”轉化為加密資料流,透過那無形的連結,傳遞到席初初的系統介面。
席初初這邊,系統會彈出提示。
那個代表著虞臨淵的小人虛影會微微發光,旁邊浮現出清晰的文字記錄。
【虞臨淵彙報:裴已秘密啟程,借商隊掩護,前往金國王庭。同行有三人,疑似金國接應。推斷與金國太后下一步行動有關。另,裴近日頻繁調閱大胤北部邊境關隘佈防舊檔,或為金軍南下預作準備。】
看著介面上浮現的文字,聽著那冷靜的彙報語音,席初初眸光幽深。
裴燕洄親自回金國了……這訊號再明顯不過。
金國在經歷了北境慘敗、新王病情惡化、耶律母子失蹤這一系列打擊後,非但沒有偃旗息鼓,反而在慕容太后的瘋狂主導下,準備調轉矛頭與戰火直接燒向大胤!
裴燕洄此行,必是去與慕容太后密謀,協調行動。
“想趁我大胤內部剛定,來個釜底抽薪?”席初初冷笑。
她佈局北境,穩住後方,可不是為了被動挨打的。
耶律母子……這對從銅城意外獲得的棋子,沉寂了這麼久,是時候讓他們發揮最大的威力了。
慕容太后不是最怕這對母子露面,最怕太子病情和迫害宗室的真相曝光嗎?
那好,她就偏要把事情鬧大,鬧到人盡皆知,鬧到金國王庭根基動搖。
席初初鋪開信紙,略一思索,以“葬雪城城主”的名義,給北境王赫連錚寫了一封信。
信中先是客套問候,祝賀北境恢復和平,隨即筆鋒一轉——
【……另有一事,關乎北境與金國長遠局勢,耶律母子,竊以為,時機已至。請王上以北境王之名義,派遣一支儀仗鮮明、護衛精良的隊伍,將耶律夫人與完顏公子,以最高規格的禮遇,浩浩蕩蕩地送回金國。】
務必要讓沿途所有部落、城鎮,乃至金國邊境守軍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北境王赫連錚,親自護送先王遺孀與正統血脈歸國!
這封信,看似建議,實則是一道精心策劃的“陽謀”。
她要赫連錚將耶律母子歸國之事,從一個可能的地下交易或秘密行動,變成一場公開的帶有強烈政治象徵意義的“秀”!
這無疑是在金國王庭最脆弱的傷口上,狠狠撒鹽,並點燃輿論的火藥桶。
信寫好後,她以特殊渠道快速送出。
北境王庭,赫連錚正在處理戰後撫卹與邊防調整的繁重事務。當他收到那封來自葬雪城的信時,握著信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自她返大胤後,他們之間的聯絡已斷,如此署名的信函,已許久未見。
他展開信,快速閱讀。
目光掃過關於耶律母子的提議時,銀灰的眼眸中精光一閃,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了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這個提議……夠狠,也夠絕妙,且正合他意。
他早就想過如何最大化利用耶律母子這張牌。
悄悄送回去固然安全,但影響力有限。
如此大張旗鼓地“禮送歸國”,簡直是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抽慕容太后的耳光,宣告金國王室繼承存在“正統”爭議,並將北境置於“道義”的高地——
看,我北境王不僅打敗了你們,還幫你們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先王血脈並禮送回朝!
至於回去後金國內部會掀起怎樣的風暴……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而且,席初初在信中提及“舊約”和“助那對母子正名”,顯然是兌現當初合作時關於幫助耶律母子返回故土、爭取地位的承諾。
她行事,雖有算計,卻也不失信義。
更讓赫連錚心中泛起一絲微妙漣漪的是,這封信的語氣措辭,雖仍是公事公辦,卻比以往那些純粹的戰術交流,多了幾分……只有他們二人能懂的默契與深意。
彷彿隔著千里,那人也能洞悉他的想法,並提出如此契合的狠辣計策。
“來人!”赫連錚收起信,揚聲喚來心腹:“持本王金令,去請耶律夫人與完顏公子入宮一敘。另外,秘密調集本王親衛中最為精悍、且擅儀仗的一營,準備車馬旗仗,要最好的。再讓禮官過來,商議一套……‘迎接貴賓歸國’的章程。”
席初初……我們將又要有一次漂亮的聯手了。
這一次,他定要與她聯手把金國這潭水,攪得更渾。
——
金國王庭,深宮議事殿內,氣氛墜入冰點,緊繃而蕭殺。
慕容太后一身玄黑鳳袍,高坐於鋪著華麗獸皮的王座之側,正與幾位心腹將領及文臣密議南下攻胤的詳細方略。
地圖攤開,兵力調動、糧草籌措、進軍路線……一項項被敲定或激烈爭論。
慕容太后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決絕,她必須用一場對外的大勝來轉移國內因北境慘敗和新王重病而日益不滿的視線,鞏固自己的權位。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內侍連滾爬爬地闖入殿中,打斷了密議。
“太、太后!急報!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傳訊!”
慕容太后不悅地蹙眉,冷聲道:“慌甚麼?北境又有甚麼動靜?赫連錚還想打過來不成?”
她料想北境剛經歷大戰,正在休整,最多是邊境摩擦。
內侍伏地顫抖,聲音帶著緊張:“不、不是……是北境王赫連錚,他以……以北境王廷正式文告並派使節通傳我邊境守將,聲稱……聲稱已尋得我大金先王遺孀耶律太妃與……與完顏青王子,念及兩國如今和平,願全兄弟之邦情誼,將派精銳儀仗,以最高禮遇護送太妃與王子殿下歸國!文告已發,使節已至,沿途……沿途恐怕已傳開!”
“甚麼?!”
慕容太后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最高禮遇護送歸國?
她最恐懼、最想隱藏的事情終於還是來了。
耶律母子不僅還活著,反而被赫連錚以如此高調、如此冠冕堂皇的方式,擺到了全天下人的面前!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再也無法暗中派人截殺或擄掠。
意味著這對母子一旦踏入金國境內,就將受到無數眼睛的關注。
意味著北境王赫連錚,就是要送這對母子回來,就是要讓她難堪,就是要動搖他們母子的統治根基!
極致的惶恐與暴怒如同岩漿在她胸中翻湧、衝撞,幾乎要衝破她的理智。
她苦心經營,不惜挑起戰火也要掩蓋的秘密,維護的權力,此刻竟被對手以這種“陽謀”赤裸裸地掀開!
“赫連錚……席初初……你們……好厲害的手段啊!”慕容太后咬牙切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殿內其他參與密議的將領大臣們,此刻也是神色各異,面面相覷,低聲議論紛紛。
耶律太妃和完顏青王子要回來了?
還是被北境王“禮送”回來?
這可真是……石破天驚的訊息!
很快,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以比官方通報更快的速度,在金國朝野上下、街頭巷尾傳開。
近年來,金國本就因為新王長期“告病”不露面,慕容太后獨攬大權而暗流湧動。
慕容太后手段強硬,任用外戚,打壓異己,早已引起許多舊貴族,軍方實力派以及對“牝雞司晨”不滿的保守勢力的暗中牴觸。
只是礙於新王名義尚在,慕容氏勢力盤根錯節,且暫時沒有合適的替代人選,才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如今,耶律太妃和先王遺腹子完顏青即將歸國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情緒!
耶律太妃出身名門,家族在金國北部根基深厚,當年也曾頗有賢名。
完顏青王子更是先王血脈,論序齒、論正統性,在某些人眼中,甚至比現任這位病弱且母族強勢的新王更符合“賢君”的想象。
“耶律太妃竟沒死?”
“聽說北境王以王禮相送,這可是打慕容太后的臉啊!”
“先王血脈歸國,天佑大金!”
“這幾年,太后她……唉,若是耶律太妃和小王子能……”
“慎言!慎言!不過……確實是個盼頭。”
各種私下議論、猜測、期待,如同野火般蔓延。
許多對慕容太后統治早已不滿的人心思都活絡了起來。
耶律母子的歸來,彷彿在沉悶壓抑的金國王庭上空,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另一種可能性的光,也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以借力的新“選擇”。
慕容太后很快察覺到了這股湧動的暗流。
她安插在各處的眼線回報,一些舊貴族府邸近日訪客增多,軍中幾位老將稱病不出,就連朝會上,一些原本噤若寒蟬的臣子,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閃爍與探究。
內憂外患,同時爆發。
南下攻胤的計劃,尚未真正啟動,後院已然起火。
慕容太后坐在空曠冰冷的大殿中,感受著四面八方湧來的無形壓力與敵意,第一次感到有些力不從心,有些……恐慌。
“回來又如何?如今的金國早已不是當年的金國了,只要有哀家在,他們母子倆回來也只是為我兒送血送命!”
她眼中重新燃起狠戾的火焰,但這一次,火焰中夾雜了更多的焦躁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