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心裡醜化我了?不,應該是那幾年流行貴婦風吧,不然我沒道理給自己盤個那麼老氣的頭髮。”
何暢喃喃自語,眼神發愣,但很快就回過神,將更多的目光投注到聶莞身上。
“其實那個時候,我沒想到你是認真的。”
她說:“我見過太多以為自己能下定得了決心,以為自己可以靠著努力改天換命的人。他們都很羨慕我父親,追隨著我父親,希望能和他一樣揚名立萬。我很樂意給他們一些虛幻的機會,讓他們以為自己能夠抓得住,結果到最後才發現都是一場空。”
聶莞轉頭看她,她舉起雙手:“我承認這個興趣是挺惡劣的,我現在不也遭到懲罰了嗎。但是有權有勢的時候,這麼玩弄別人確實很容易得到你比別人還高一級的心理快感。”
聶莞輕輕點頭:“的確。”
“而且我那個時候確實很年輕,我也分辨不出來自己能站在眾人之上,究竟是出於家世還是自己的能力。從這一點上來說,我確實比不上你和蘭湘沅。”
聶莞道:“現在已經一樣了。”
何暢看著她平靜的目光,忽而展顏一笑:“是啊,現在一樣就夠了,從前走再多彎路都是從前了。”
她在一瞬之間從諸多感慨中脫身,重新投入自己剛才為自己設立的大業中。
“那麼接著說回你那個哥哥吧,變化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你這個遲鈍的傢伙可能沒有注意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甚麼?”
“他看你的眼神裡,開始出現自卑了。”
何暢又往畫面上指過去。
畫面上,是聶莞找到外婆的保險單後,跑回家氣喘吁吁地和邵文君商議。
在此之前,聶莞剛剛想盡各種辦法出門,甚至於冒險從陽臺上跳到鄰居家,請鄰居開門放自己出去。
邵文君見到她開門回來,才勉強從震驚中回過神,問她究竟去哪了?
聶莞就把保險單拿出來。
邵文君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抱著自己的腦袋,低低地哭出聲。
聶莞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沒關係的,哥哥,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可以賺錢。我會給姥姥找最好的醫院,我不會讓她也走的。”
邵文君猛然抬頭:“你胡說甚麼呢?你剛考上大學,你還要好好讀書,你……”
“我知道,我不打算放棄唸書,只是順帶著勤工儉學一下而已。”聶莞說,“你也快要實習了不是嗎,我們一起努力,我們一定能把姥姥留下來的。”
她抬起手掌,就像以前媽媽和爸爸共同決定下一件事後,就抬起手等著爸爸過來擊掌一樣。
邵文君輕輕地在她手掌上拍了一下。
“但是如果不行呢……如果老天爺就是要針對我們呢……莞莞,如果那就是我們的命……”
“不會的。”聶莞說,“沒有命這一說,起碼我不會認,我一定留得下姥姥。”
邵文君像是恍然明白了甚麼,點點頭,挪開了目光。
“好,我跟你一起……我跟你一起……”
其實聶莞雖然那麼說了,卻並沒有指望邵文君可以幫自己分擔多少。
她知道邵文君是個聰明而慵懶的人,多年的惰性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並不是那麼容易擺脫掉的。
要他為了姥姥拼死拼活地工作,他並不是不願意,而是當一個人的極致就在那裡時,再怎麼拼死拼活也終究有上限。
他沒有辦法像聶莞一樣,每天早出晚歸,算來似乎只有四個小時的睡眠時間,除了上課之外,每天都奔波在各個醫院裡,針對著自己收集到的資訊有的放矢地去說服別人買保險。
他說這個工作未免太沒有良心,說聶莞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先把自己給異化掉。
他說得都有道理,但是在錢面前,他的道理往往顯得空泛。
“所以他嫉妒你。”何暢總結說。
“在家庭即將崩塌的危機面前,他表現出來的素質遠遠不如你,他能提供的實在幫助也不如你。他自認為原本應該由自己這個男人所承擔的義務,全都被你給搶去了。”
“如果沒有你的話,他也許會被人誇獎是個孝子,他所做到的那個地步已經很值得稱道了。畢竟不是每一個那個年紀的男大都能忍得住清貧,忍得住省吃儉用,忍得住不參加任何玩樂和集體活動,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實習工作和陪床上。可是有你在旁邊,就顯得他的一切付出都像是微不足道一樣。”
聶莞說:“我不明白,我們是兄妹。”
“就因為你們是兄妹,就因為你們都做了一樣的事,所以你做得比他多,才顯得格外刺眼。只有同一條賽道的人才能互相比較呀。”
何暢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也就是你們家的家庭環境太幸福,所以你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像我這樣,錢和勾心鬥角的兄弟姐妹一樣多的人,對這種嫉妒再熟悉不過了。”
“也有人嫉妒你嗎?”
“不,是我嫉妒別人。”何暢的眼睛暗淡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總有一些人精力天生就比別人強,天生就比別人會鑽研,天生就是要站在別人上面的,像我那個死鬼老爹,像他那個短命鬼私生子。”
聶莞停止讓記憶畫面繼續向前,轉而傾聽起何暢的話。
何暢見她如此鄭重其事,多少有點受寵若驚。
“我沒打算給你講故事的,只是忽然有感而發而已。老頭子的私生子多得數都數不過來,但只有那一個是被他接回家的。的確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不怪老頭子看重他,可惜命太短了,死得比老頭子都早。他死了之後,我爸爸總是失魂落魄的,覺得老天爺收走他最看重的繼承人是對他的一種懲罰。這讓我怎麼不嫉妒呢……”
何暢努力想要扯一扯嘴角,最終就以失敗告終,索性自暴自棄。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別的也沒甚麼不能說的。所以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呢,我是能夠理解你這個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