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之災過去數年後,上京城已逐漸恢復往日的繁華,只是天際偶爾還能看到一絲淡金色的修補痕跡,提醒著人們那場驚心動魄的過往。
在當朝太子蕭宴的一再堅持,甚至可說是軟磨硬泡之下,他與楚寒的大婚典禮終於提上了日程。
這事在上京城裡引來了不少私下議論。畢竟,早在幾年前,兩人便已同居東宮偏殿,出入對,形同夫妻。床笫之私,更是早已有之。在這風氣雖漸開化,但整體仍偏保守的大梁,如此長久同居卻不成婚,屬實不合常理。
得虧兩人皆是修為高深的術士,眾所周知,術士因靈力淬體,子嗣傳承本就遠比常人艱難。否則,在這避孕措施有限的時代,怕是早就有“未婚先孕”的風險,那才真是要掀起軒然大波。
說起這事,還曾鬧過一場不小的風波。楚寒的那位脾氣火爆的外公,在得知自家外孫女與太子殿下同居數年卻遲遲沒有名分後,當場勃然大怒,提著陪伴他多年的戰刀就衝進了東宮,吹鬍子瞪眼地要找蕭宴“決一死戰”,認定是這皇家小子欺辱了他的寶貝外孫女,只貪戀歡好卻不給正妻之名。
楚寒聞訊趕來,好說歹說,費盡唇舌,才讓暴怒的外公相信,是她自己覺得麻煩,不想被婚禮的繁文縟節束縛,並非蕭宴不願娶她。
老人家將信將疑地收了刀,瞪著蕭宴哼了一聲:“若讓老夫知道是你虧待了阿寒,管你是不是太子,照打不誤!”這才氣呼呼地走了。
事後,蕭宴拉著楚寒的手,那張慣常沉穩從容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委屈。
“阿寒,”他聲音悶悶的,“在外公眼裡,我便是那般不負責任之人麼?”
蕭宴將人摟得更緊了些,語氣裡的委屈幾乎要溢位來:“明明是阿寒自己不願意嫁給我,卻平白讓我背了這麼久的黑鍋,在外公心裡成了個薄情郎。”
楚寒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撫一隻大型犬類:“是是是,委屈我們殿下了。都是我不好,行了吧?”
誰知蕭宴順著杆子就往上爬,追問道:“那阿寒當初為何就是不願嫁我?可是……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讓你有所顧慮?”他問得認真,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楚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微軟,實話實說道:“不是你的問題。你很好。”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只是……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一想到嫁入皇家,那些數不盡的宮規禮儀,各方勢力的關注審視,還有未來身為國母的種種責任……便覺得像是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我還不想那麼快就被束縛住。”
她本以為蕭宴會像往常一樣,溫柔地承諾“嫁給我絕不會讓你受拘束”、“一切有我”之類的話。
沒想到,蕭宴聞言,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想到了甚麼絕妙的主意,語氣都帶著幾分興奮:“原來阿寒是怕受拘束?”
楚寒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嗯?”
蕭宴握住她的雙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出驚人:“那這樣好不好?阿寒不嫁給我,不受我皇家的拘束。”
他頓了頓,在楚寒逐漸變得古怪的目光中,笑容燦爛地繼續道:
“我嫁給阿寒!讓阿寒來拘束我!東宮給你住,奏摺……呃,奏摺可能還得我批,但其他的都聽你的!宮規你說了算,想見誰不見誰隨你心意!這樣好不好?”
楚寒:“……”
她看著眼前這位腦回路清奇的太子殿下,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這人……為了把她綁在身邊,真是連“入贅”這種主意都想出來了?而且還是太子“入贅”?這要是傳出去,怕是整個大梁的朝堂都要炸開鍋了。
她一時間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殿下,你這樣胡鬧,怕是要把朝堂上那些老頑固們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楚寒無奈地搖頭,嘴角卻噙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她本以為蕭宴會繼續插科打諢,或者再想出甚麼更離譜的主意,卻沒想到,蕭宴聽了她的話,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他鬆開她的手,微微低下頭,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失落,卻依舊溫和:
“好吧……”他輕聲說,像是怕給她壓力,“那我等阿寒準備好。無論多久,我都等。”
他這般毫不糾纏、全然尊重她意願的模樣,反倒讓楚寒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在外運籌帷幄、沉穩果決的太子殿下,在她面前卻總是帶著幾分笨拙的真摯,甚至願意壓下自己所有的期盼,只為了不讓她感到一絲勉強。
心底某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她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閃過這些年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他的守護,他的包容,他的委屈,還有他那清奇卻充滿真心的話語。那些關於自由、關於束縛的顧慮,在這一刻,似乎突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
許久,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看著蕭宴,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好。”
蕭宴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她。
楚寒彎起眉眼,露出了一個真正釋然而溫暖的笑容,重複道:“我們結婚吧。”
短暫的寂靜之後,巨大的狂喜如同煙花般在蕭宴眼中炸開!他幾乎是不敢置信,猛地將楚寒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阿寒!你……你說真的?”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全然沒有了平日的沉穩。
“嗯,真的。”楚寒回抱住他,感受著他胸腔裡傳來的劇烈心跳,聽著他語無倫次的驚喜,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能讓他如此歡喜,那些所謂的束縛,似乎也甘之如飴了。
於是,一場籌備已久、舉世矚目的大婚典禮,終於在萬眾期盼中拉開了帷幕。曾經的太子,如今已承繼大統的年輕皇帝蕭宴,將迎娶他唯一的皇后,也是拯救了整個大梁的英雄——楚寒。
吉時已至,鐘鼓齊鳴。
莊嚴肅穆的《安定之曲》響徹整個皇城,象徵著禮法有序,天下和平。巍峨的宮門次第開啟,儀仗煊赫,旌旗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