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忍著各種複雜的心情,一個個金球檢查過去,確認其中再無殘魂執念,只餘下這些堪稱“黑歷史”的記憶烙印。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個,也是看起來最古樸、最不起眼的一個金球。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將靈力緩緩注入。
沒有激昂的節奏,沒有搞怪的歌詞,只有一段輕柔、甚至有些走調的哼唱聲響起。那旋律簡單、溫暖,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味,像母親溫柔的搖籃曲,又像師長耐心的低語。
楚寒整個人僵住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
這是……師父的歌。
是那個總愛逗她、偶爾不靠譜、卻在最後為她燃盡一切的老東西,從小哼唱給她聽的歌。在她害怕時,在她生病時,在她練功疲憊時,這首不成調的曲子總會響起,陪伴她度過無數個日夜。
淚水模糊了視線,楚寒伸出手,輕輕觸碰著那枚溫熱的金球,彷彿還能感受到師父殘留的、帶著笑意的溫度。所有的荒謬感在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思念與洶湧的悲傷。
楚寒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懸浮的金球,一、二、三……十一。她眉頭微蹙,心中默數,一股遲來的明悟伴隨著刺痛席捲而來。
“金球……原定應有十二個。”她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對應十二位將軍的傳承。小薇……因為自身特殊,無法融入這個體系,她的位置必然需要有人來頂替……”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被她強行壓下,化作一聲帶著痛楚的嘆息:“……師父。”
是啊,除了她,還有誰能填補這個關鍵的空缺?還有誰,會如此義無反顧地,將自己也作為最後一枚棋子,嵌入這盤跨越了數百年的棋局之中?怪只怪自己當初被巨大的悲傷和接踵而至的變故衝昏了頭腦,竟然忽略瞭如此明顯的事實。師父從一開始,就為她,也為這個世界,選擇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藏寶閣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而壓抑。
就在這時,蕭宴沉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片沉寂:“阿寒,關於你前世的死……我認為,或許並非空前輩的手筆。”
楚寒抬眼望向他,眼中帶著詢問。
蕭宴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按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你原本世界的時空流速,與我們這裡截然不同。空前輩在你那個世界陪伴、教導你數年,換算到我們這個世界,可能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換言之,即便你在那個世界壽終正寢再歸來,在此界看來,也不過是提前了幾年出現。這對於一個謀劃了數百年的佈局而言,幾年的提前量,意義並不算大。”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根據記載,即便是灼華前輩這等重要角色的正式現身,也是在你穿越到此界的十六年後。若只是為了讓你提前幾年到來,便設計一場如此慘烈的死亡,代價與收益似乎並不對等。”
楚寒靜靜地聽著,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久到蕭宴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才緩緩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帶著些許疲憊。
“事到如今,”她輕聲說道,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波瀾,“追究前世究竟死於誰手,是因何而死,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師父用她的方式,守護了她,也守護了這個世界。重要的是,她還活著,還有需要守護的人,還有未來要走。那些糾纏不清的過往與算計,在既定的結局面前,似乎真的可以放下了。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枚哼唱著師父歌謠的金球,眼神複雜,卻不再僅僅是悲傷。
許久之後,窗外的日頭似乎都偏移了幾分,楚寒才再度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阿宴。”
蕭宴一直安靜地陪在她身邊,聞言立刻應道:“嗯。”聲音低沉而溫柔,充滿了安撫的力量。
楚寒將目光從那些金球上收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回憶著甚麼,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我之前……曾經說過,我師父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最好的人。”
蕭宴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聞言毫不猶豫地回應:“我記得。”他的語氣無比肯定,“阿寒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楚寒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更輕了些:“我說謊了。”
蕭宴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已洞悉一切,依舊溫和地應著:“我記得。”
這句“我記得”,不再是簡單的附和,而是無聲的告知——他記得她說過的話,也記得她未曾說出口的,那些隱藏在“最好”背後的、更為複雜真實的情感。
楚寒終於轉過頭,看向蕭宴,眼眶微微發紅,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委屈和釋然交織的複雜情緒,坦言道:“老傢伙在的時候,我每天都想讓老傢伙死……”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才艱難地補充道,“除了……老傢伙死的那一天。”
這句話裡包含了太多情緒——有師徒間日常鬥氣的嗔怪,有被“算計”的不甘,有被隱瞞的怨懟,但最終,都化為了失去那一刻,鋪天蓋地的悲痛與不捨。
蕭宴再次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溫柔卻堅定地將她攬入自己的懷中。
楚寒沒有抗拒,將額頭抵在他的肩頭,感受著那份沉穩的溫度和有力的心跳。在這個擁抱裡,她無需再偽裝,無需再強調師父的“完美”,可以坦然面對那份曾經又愛又“恨”、無比真實複雜的師徒之情。
藏寶閣內安靜下來,只剩下那枚古樸金球中,依舊在輕輕哼唱的、走調卻溫暖的歌謠。
“時光會衝散這一切。”她緩上眼,感受著蕭宴懷抱的溫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可我……想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