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緩緩說著這些話,儘管她竭力掩飾自己對貴妃的不同,但楚寒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絲微妙的差別。
在覲見皇后之前,聽蕭宴提起皇后對貴妃的態度時,楚寒還懷疑話裡是否有誇張的成分。此刻親眼所見,她才明白蕭宴當時的形容竟是如此貼切。
皇后的話讓楚寒眉頭越皺越緊。若真如皇后所言,貴妃似乎只是個繼承了術法的原住民,可那首歌又作何解釋?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無月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皇后繼續道,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當其他孩子嬉戲玩鬧時,她總是一個人喃喃自語。這種情況在她拜師後越發明顯了。“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她就那麼喃喃自語,我也聽不懂她的話。我與她的關係本就不深厚,後來我出嫁了,關係就更疏遠了。”
停頓片刻,皇后收回視線,繼續道:“至於那首歌,確實是無月在皇兒週歲宴上唱的。說來也怪,皇兒竟因此轉危為安。事後,皇上便將無月封為貴妃。”她的聲音突然變得乾澀,“兩年後,無月和我太爺爺一樣犯了瘋病。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故事戛然而止。楚寒注視著皇后略顯僵硬的表情,心知她有所隱瞞,卻也不便追問。他微微傾身,恭敬地問道:“那麼皇后娘娘,容臣斗膽問您一個問題。”
皇后微微頷首:“嗯,你問吧。”
楚寒斟酌片刻,還是開口:“雖然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臣想問——在皇后娘娘眼裡,貴妃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皇后指尖一頓,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道:
“身為無月的胞姐,陛下的皇后,我知道我這麼說可能有些奇怪……”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
“但我覺得,這世上恐怕沒有哪個男人能入無月的眼。”
空氣凝滯了一瞬。楚寒知道,再問下去也未必能得到更多答案,於是拱手道:
“既如此,可否請娘娘引薦貴妃娘娘?”
出乎意料,皇后竟欣然應允:
“自然可以。不過,無月如今可不住在宮裡。”
“那在何處?”
“郊外別院。”皇后從袖中取出一卷地圖,連同銅鑰匙一起推至楚寒面前,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拿著這兩樣東西,到時候按圖索驥便是。”
楚寒正欲行禮道謝,皇后卻忽然托腮湊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本宮幫了這麼大忙,寒兒打算如何報答?”
這熟悉的語氣讓楚寒一怔,隨即無奈地笑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還真是如出一轍。
“但憑娘娘吩咐。”他垂首應道。
皇后忽然壓低聲音,笑意更甚:
“那寒兒先告訴本宮,你可喜歡宴兒?”
“娘娘!”楚寒耳根霎時通紅。
皇后笑吟吟地將物件塞進他手中,不再逗他:
“好了好了,不鬧你了。郊區路途遙遠,寒兒小心行事。”
待楚寒告退時,夕陽已為宮牆鍍上一層金邊。皇后倚著朱欄,目送他的背影遠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杆上斑駁的痕跡。
“無月啊……”她低低嘆息,聲音被晚風吹散,“等了十六年,你等的人,終於來了。”
許久,她輕輕搖頭,似困惑,又似悵然:
“只是……為甚麼這個人,偏偏會是寒兒呢?”
……
離開皇宮時,天色已暗。楚寒望著漸沉的暮色輕嘆一聲,向蕭宴欠身行禮正欲告退。
突然,她的袖口被人拽住。轉頭便見蕭宴抿著唇,一雙鳳眼溼漉漉地望著她:“阿寒,你是不是忘了甚麼?”
見楚寒茫然的神色,蕭宴眼尾更紅了,聲音裡透著幾分委屈:“你答應過要陪孤用晚膳的。”
楚寒心頭一跳。
她確實忘了——從坤寧宮出來後,諸多疑點盤踞心頭,竟把承諾拋到了九霄雲外。
“哈哈哈當然沒忘。”於是她強作鎮定地拱手,“臣這就隨殿下襬駕太子府。”
蕭宴神色稍霽,卻仍偏過頭去:“不去太子府。”轎簾掀起時,他耳尖還泛著紅,“孤帶你去別處。”
“是。”
轎外市聲漸沸,未多時便穩穩落定。
“殿下,這就是您要帶臣吃的晚膳?”
“嗯。”蕭宴挑眉,“有問題?”
“沒有。”楚寒慌忙低頭,只是他們一般不管吃路邊攤叫用晚膳。
暮色漸沉,街市喧囂。楚寒低頭啃著剛出爐的炊餅,酥脆的外皮簌簌掉渣。
“炊餅——熱乎的炊餅!”小販的吆喝聲混在嘈雜的人聲裡。
說來也巧,這家炊餅攤緊挨萬寧酒樓,此刻,由於昨天那幾個二世祖的關係,酒樓大門緊閉,門前還圍著幾戶哭鬧的家屬。
旁邊幾個食客正低聲議論:
“唉,真夠倒黴的。”
“違反宵禁,出去鬼混,也算活該。”
“我是說的是酒樓。”
“哦……那倒也是。”
旁邊的幾個人在那裡嘰嘰喳喳地聊著些甚麼,人聲嘈雜,許久之後,蕭宴忍無可忍。
“阿寒,不是說好陪孤用晚膳嗎?他們幾個是怎麼回事?”
沒錯,鏡頭拉遠,只見瞎子,聾子,瘸子,柺子四人正談天說地,大快朵頤,餅屑四濺,唯獨啞巴正安靜地吃著餅。
對此,楚寒無奈攤手:“沒辦法,這不是剛好遇到了嗎?”
蕭宴暗自懊悔。早知如此,就不該帶阿寒來這種地方用膳。誰能想到出來用個膳都能碰到阿寒正在查案的下屬啊!
更可氣的是,這些人怎麼這麼沒眼色,看不出他和阿寒想過二人世界嗎?
蕭宴正暗自腹誹,不料更不識趣的場面接踵而至。
一旁聾子突然高聲叫嚷:“啊我發現了。”說話間,餅屑從他嘴角簌簌落下,“這家的炊餅好像特別好吃呢!”
楚寒見狀不忍直視,眉頭緊蹙,當即從懷中抽出一方素帕擲去:“擦擦罷。”
帕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看著那方帕子,蕭宴目光微痴,那可是阿寒的帕子啊!他都沒有!
蕭宴心裡翻江倒海,嫉妒的火苗燒得他喉頭髮緊。可自幼刻進骨子裡的禮數,終究讓他做不出像聾子那般失態的舉動。他只能狠狠咬了口炊餅,彷彿要把所有不甘都嚼碎了嚥下去。
暮色漸沉,最後一縷霞光隱沒在街角。回府的轎子輕輕搖晃,兩人各懷心思。
轎簾微動,漏進一縷微涼的夜風。楚寒終於打破沉默:“殿下現在可以說了,要臣做甚麼?”
她還記得之前在坤寧宮答應蕭宴的那個條件。
蕭宴指尖輕叩窗欞,聞言輕笑:“阿寒今日記性倒是不錯。”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
楚寒望著他繃緊的側臉,無聲嘆息。這人方才分明滿腹心事,這會兒倒裝起糊塗。只得正色道:“既應了殿下,臣自當踐諾。”
蕭宴聞言輕哼:“這還差不多。”忽而,他起身逼近,“我要你帶我一起去見貴妃。”
“咳咳咳。”這話一出,楚寒驚得撞上車壁,錦緞簾幕簌簌作響,“太子殿下一國儲君,豈能輕易涉險?”
“那阿寒就可以輕易涉險了嗎?”
轎廂內空氣驟然沉寂,他們都知道,這次的案子並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