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塗山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藥鋪裡，老闆正殷勤的打包藥材，嘴裡還在絮絮叨叨：“這藥啊，得用文火慢煎，不能急。”
“水要一次加足，不能中途添。早晚各一次，連服七日……”
他抬起頭，看著蘇浩，眼中帶著一種“你懂的”的笑意，“保管姑爺生龍活虎！”
同一句話，老闆說了兩次。
生龍活虎。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蘇浩心裡那片平靜的湖面。
他愣住了。
生龍活虎？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他想起那天早上，想起紅紅從翠玉靈那裡回來後的模樣，想起自己那副腰痠背疼的慘狀。
當時他說了甚麼來著？
好像是……
“紅紅吃了那藥，生龍活虎。我吃了，腰痠背疼。”
對。
他也用了“生龍活虎”這個詞。
這可不是甚麼好話，讓蘇浩想起了不堪回首的那個夜晚。
那場激烈的戰鬥，到現在依然心有餘悸。
當初還是太年輕氣盛了，不知深淺，貿然闖入。
最後差點導致全軍覆滅，大敗而歸。
蘇浩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著老闆那張帶著“我懂”笑意的臉，又看看紅紅。
她正低頭看著那些藥材，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在認真聽老闆的叮囑。
蘇浩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藥，是補甚麼的？
他張了張嘴想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闆那表情，那眼神，那意味深長的“生龍活虎”……
他不敢想了，即便是厚臉皮的自己，也會偶爾害羞的。
紅紅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從袖中取出銀子，放在櫃檯上。
“多謝。”
老闆連忙擺手，臉上堆滿了笑。
“紅紅大人太客氣了，這點藥，不值甚麼錢！”
紅紅沒有多說甚麼，提起藥包，轉身看向蘇浩。
蘇浩還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甚麼，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
紅紅的眉頭微微蹙起。
“蘇浩？”
蘇浩回過神，看著她。
“嗯？”
紅紅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
“想甚麼呢？走了。”
她急著回去給蘇浩煎藥，想看看藥效如何。
蘇浩連忙點頭。
“哦，好。”
他接過藥包，和紅紅一起走出藥鋪。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街市的喧譁。
蘇浩走在她身邊，手裡提著那包藥，心裡還在想著老闆那個詞。
生龍活虎。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上。
他偷偷看了紅紅一眼。
月光下，她的側臉很柔和，唇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一定沒有多想，一定沒有。
蘇浩收回目光，加快腳步。
兩人很快回到寢殿。
紅紅從他手裡接過藥包，走到桌邊。
開啟包袱，把那些藥材一包包取出來。
黨參、黃芪、枸杞、杜仲……
每一樣都仔細看過，然後放在桌上。
越看蘇浩的臉色越奇怪。
紅紅轉過身，看著蘇浩。
“我去煎藥。”
蘇浩看著她，看著那張認真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勸說道。
“夫人，這藥明天再喝也行。”
他吃藥都吃出心理陰影了，不想品嚐那種大敗而歸的滋味。
紅紅搖頭，態度堅決。
“不行。”
蘇浩愣住了。
“為甚麼？”
紅紅看著他，目光越發的堅定。
“老闆說了，早晚各一次，現在正好是晚上。”
蘇浩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看著紅紅那副“你必須喝”的表情，所有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
“那……辛苦夫人了。”
反正就是一碗藥罷了，閉著眼喝了就行，難道還會弄出人命來嗎？
紅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甜蜜。
“等我。”
她提起藥包，轉身走出門。
蘇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他騙了她。
他沒有去鍛鍊，他去喝酒了。
她給他買補藥，怕他損傷元氣。
可他的元氣，是靠酒補回來的。
他應該告訴她的。
應該告訴她，他喝了酒。
應該告訴她，他沒有去鍛鍊。
應該告訴她……
蘇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這種念頭完全壓了下去並迅速的轉變。
他不能告訴她，不能讓她擔心，不能讓她失望。
再次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從明天開始，真的去鍛鍊。
不是為了騙她，是為了對得起她買的這些藥，為了對得起她。
他推開門，朝廚房走去。
月光灑在長廊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廚房裡亮著燈，藥罐在爐火上咕嘟咕嘟的響著。
紅紅站在爐邊，低頭看著火候，橘色長髮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蘇浩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沒有發現他，只是專注的看著藥罐。
偶爾用筷子攪一攪，偶爾嚐嚐味道。
那模樣，認真得像在處理甚麼重要的政務。
蘇浩的心，忽然變得柔軟起來。
他走進去，從身後輕輕抱住她。
紅紅的身子微微僵了僵，很快又放鬆下來，靠在他懷裡。
“怎麼了？”
蘇浩把臉埋在她髮間，聞著那股清冷的甜香。
“沒甚麼，就是想抱抱你。”
紅紅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藥罐在爐火上咕嘟咕嘟的響著。
月光從視窗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層銀白的霜。
過了一會兒，藥煎好了。
紅紅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把藥汁倒進碗裡，端到他面前。
“喝吧。”
蘇浩低頭看著那碗藥。
黑漆漆的，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碗，一飲而盡。
苦，從舌尖一直苦到胃裡，可他忍著沒有皺眉。
紅紅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苦嗎？”
蘇浩搖頭。
“不苦。”
紅紅不信，從袖中掏出一顆蜜餞，遞到他嘴邊。
“吃吧。”
她先前嘗過這藥，味道是很苦的，提前準備的蜜餞派上了用場。
蘇浩看著她，看著那顆蜜餞，又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
張開嘴，含住蜜餞。
甜味在舌尖化開，驅散了滿口的苦澀。
“謝謝夫人。”
看著蘇浩舒展的眉頭，塗山紅紅心中喜悅。
只要蘇浩願意聽話吃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