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紅看著兩人之間這種微妙的交鋒,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裡,有無奈,有寵溺。
還有一種“你們兩個啊”的縱容。
她輕輕捏了捏蘇浩的手,然後看向容容。
“容容,”她說,“你就給他減吧。”
“他嘴上說不要,心裡肯定想的。”
對於蘇浩,塗山紅紅明顯也是瞭解的,畢竟蘇浩也是她從小看到大的男人。
蘇浩的臉,微微紅了一瞬,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蘇浩的厚臉皮,絕對不是浪得虛名。
“夫人……”
紅紅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怎麼?我說錯了?”
蘇浩噎住了。
他能說“沒錯”嗎?
不能。
他能說“錯了”嗎?
也不能。
只能站在那裡,接受姐妹倆的目光洗禮。
容容忍著笑,重新翻開那本簿冊,拿起筆。
“好,”她說,“既然姐姐都開口了,那我就給你減。”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姐夫,你記住,這是姐姐幫你求的情。”
“不是我主動要減的。”
“你是瞭解我的,我把錢可是看得很緊的。”
蘇浩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抹促狹的光。
心裡那點因為“被看穿”而生出的窘迫,忽然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的情緒。
還是不要裝過頭了,適可而止。
“好。”他點頭,“是我夫人幫我求的情,多謝夫人,多謝容容。”
他說著,對紅紅和容容各施了一禮。
那動作,有些誇張,有些滑稽。
紅紅忍不住笑了。
容容也笑了。
賬房裡,笑聲輕輕迴盪。
三人圍坐在書案旁,一個繼續寫賬冊,一個繼續批卷宗,一個……
一個在想,今晚回去,要怎麼感謝他的夫人。
一切都很美好。
而這,就是家的感覺。
……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窗欞間褪去,暮色像輕柔的紗,緩緩籠罩了塗山城。
塗山雅雅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那疊厚厚的習題紙。
燭火已經點燃,在桌角輕輕跳動。
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獨而單薄。
可她的心思,顯然不在那些數字上。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墨汁凝聚成一滴,搖搖欲墜。
最終還是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團黑色的墨漬。
雅雅卻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那片漸漸亮起的燈火上。
那個方向……是主殿。
是姐姐處理政務的地方。
也是蘇浩現在……可能正在的地方。
雅雅的腦海裡,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些畫面。
蘇浩坐在姐姐身邊,兩人靠得很近。
姐姐低頭批閱卷宗,蘇浩就在旁邊陪著。
偶爾說幾句話,逗得姐姐唇角微揚。
或者,蘇浩牽著姐姐的手,在長廊上散步。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交疊在一起,像永遠不會分開。
又或者,蘇浩又給姐姐洗腳,像今早他得意洋洋炫耀的那樣……
雅雅的眉頭,越皺越緊。
手裡的筆,被她握得咔咔作響。
憑甚麼?
憑甚麼她要在這裡對著這些枯燥的數字,而蘇浩卻能去找姐姐?
憑甚麼她辛辛苦苦做題,他卻能和姐姐“快樂玩耍”?
憑甚麼……
雅雅猛的放下筆,站起身。
心裡的煩躁像野草一樣瘋長,壓都壓不住。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深吸一口氣,想讓那股煩躁被風吹散。
可沒有用。
被蕭瑟的秋風一吹,腦海裡那些畫面,反而更清晰了。
雅雅咬了咬唇。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反正蘇浩不在。
反正沒人看著。
她偷偷溜出去,去找姐姐,應該……
不會被發現吧?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對。
偷偷溜出去。
就一小會兒。
看一眼姐姐就回來。
蘇浩不會知道的。
雅雅的眼睛,越來越亮。
她轉身,快步走回書案旁。
把那些習題紙往旁邊一推,做出一副“我還在認真做題”的假象。
然後,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雅雅姐,去哪兒?”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雅雅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東方月初就站在門邊的廊柱旁,雙手抱在胸前。
臉上帶著一種,“果然被我逮到了”的笑意。
雅雅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
東方月初攤手,一副無辜的模樣:“我奉命在這兒監督你啊。”
雅雅的臉色,變了。
“奉命?奉誰的命?”
“師父的命啊。”東方月初說得理所當然,“師父讓我盯著你,看著你做題,別讓你偷懶。”
雅雅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蘇浩?
蘇浩安排的?
那個傢伙,居然……
安排人在門口蹲她!
“你!”雅雅指著東方月初,聲音都變了調,“你這個狗腿子!”
東方月初嘴角抽了抽,卻沒有生氣。
“雅雅姐,你罵我也沒用。”他嘆了口氣,“我也就是個跑腿的,奉命行事而已。”
“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去找師父說。”
“做題狐何必難為奉命人?”
雅雅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去找蘇浩說?
她敢嗎?
想起蘇浩手裡那根漆黑的戒尺,想起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他說“不聽話就要管教”時的語氣……
雅雅打了個寒顫。
可她嘴上,卻不肯認輸。
“狗腿子!”她又罵了一句,“狗仗人勢!”
東方月初無奈的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雅雅姐,你罵再多,我也不會放你走的。”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師父交代的事,我必須辦好。”
“你與其在這兒罵我,不如回去做題。”
“早做完,早解脫。”
雅雅愣住了。
她看著東方月初,看著他那張認真的,沒有半分動搖的臉。
心裡那股憤怒和焦躁,忽然就變成了另一種情緒。
絕望。
她跑不掉了。
這個狗腿子守在這兒,她根本跑不掉。
要是硬跑,他肯定去告訴蘇浩。
要是蘇浩知道了……
雅雅想起那根戒尺,又是一陣寒顫。
她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東方月初一眼,轉身走回房間。
“砰”的一聲,門重重關上。
東方月初站在門外,聽著那聲巨響,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走到窗邊,透過半開的窗戶。
看見雅雅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筆。
對著那些習題紙,一臉的生無可戀。
可她還是開始做了。
一筆一劃,雖然慢,但確實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