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姐夫”，叫得自然又順口，沒有半分勉強。
蘇浩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滿足。
還有一種“終於被認可”的釋然。
“不用謝。”他說，“以後有甚麼不懂的，隨時問我。”
容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坦蕩的，真誠的眼睛。
心裡那股因為“被看穿”而生出的窘迫，早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感覺。
她忽然覺得，這波不虧。
不僅學會了新算術，還……
還略微認可了這個姐夫。
賺了。
容容的唇角，微微揚起一個真實的弧度。
“好。”她點頭，“以後多請教。”
蘇浩也笑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三人身上，將這一刻定格成一幅溫暖的畫。
窗外，苦情樹在風中輕輕搖曳。
遠處，隱約傳來雅雅做題時偶爾發出的，痛苦的嚎叫聲。
還有東方月初蹲在樹上，舉著千里鏡，臉上帶著“師父真是無所不能”的驚歎。
一切都剛剛好。
……
賬房裡，夕陽的餘暉漸漸褪去，暮色開始從窗外滲進來。
塗山容容合上最後一本賬冊，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蘇浩，眼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真誠。
“姐夫，”她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今天多謝你了。”
蘇浩擺擺手，依舊是那副散漫的模樣：“舉手之勞，不用謝。”
“那怎麼行？”容容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櫃子前，從裡面取出一個厚厚的簿冊，“說好的，你教我算術，我給你減債。”
她翻開簿冊，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賬目。
有塗山的收支，有各商鋪的往來，還有……
蘇浩欠的債。
“我看看……”容容的手指在紙頁上移動，嘴裡唸唸有詞，“這些年你欠的債務都有哪些……”
她一邊念，蘇浩的嘴角一邊抽。
雖然他知道自己欠了不少，但聽到容容這樣一筆一筆的念出來，還是覺得有點打臉。
“還有……”容容翻到下一頁，“去年……前年……大前年……”
“咳咳！”蘇浩乾咳一聲，打斷了她，“容容，這些……就不用唸了吧？”
容容抬起頭，看著他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
“怎麼？姐夫心虛了？”
蘇浩摸了摸鼻子，沒有說話。
要是隻有他和塗山容容兩個在，他當然可以厚著臉皮繼續聽下去。
但是……紅紅也在啊！
紅紅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
她很少看到蘇浩這副模樣。
有點窘迫，又有點無奈，像被抓住了把柄的小孩。
可愛。
容容合上簿冊，看著蘇浩，認真地說：“姐夫，你今天教我的新算術，至少能讓我以後算賬的效率提高三成。”
“按這個算，一年能省下不少時間。這些時間換算成銀兩……”
她頓了頓，說出一個數字。
蘇浩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紅紅也愣了愣。
那個數字，比他欠的那些債加起來還多。
“所以，”容容把簿冊往桌上一放，雙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很大方”的姿態，“我今天心情好，決定給你減掉一半的債。”
蘇浩愣住了。
一半？
他欠了那麼多年，那麼多筆，減掉一半？
那……
他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各種畫面。
再也不用躲著容容走了，再也不用怕她突然拿出賬冊來對質，再也不用……
“不行。”
兩個字，從蘇浩嘴裡說出來，乾脆利落。
容容愣住了。
紅紅也愣住了。
兩人同時看向蘇浩，眼中都帶著不解。
“不行？”容容重複道，聲音裡滿是疑惑，“姐夫，你確定？”
難道是覺得減免一半還不夠？
蘇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容容，”他一字一句的說，“我們是一家人。”
容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一家人之間，”蘇浩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誠懇，“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我教你算術，是因為你想學，是因為這能幫到你，能幫到塗山。”
“不是為了減債，不是為了甚麼回報。”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真誠。
“今天這些，只是舉手之勞。”
“你不用給我減債，也不用覺得欠我甚麼。我們是一家人，不需要算得這麼清楚。”
賬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燭火還沒有點起，房間裡漸漸暗下來。
可蘇浩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亮光裡，有真誠，有坦蕩。
還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
容容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
這個她曾經質疑，曾經考驗，曾經覺得“配不上姐姐”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說要“一家人”，說“不需要算得這麼清楚”。
心裡那股因為減債而生出的“慷慨”，忽然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眼眶發熱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沉默。
紅紅站起身，走到蘇浩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中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眼神裡，有感動，有驕傲。
還有一種“我果然沒有看錯人”的滿足。
蘇浩轉頭看她，兩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一幕，溫馨得讓人不忍打擾。
可容容偏偏要開口。
“姐夫，”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你這招……太厲害了。”
蘇浩挑眉：“甚麼招？”
“以退為進。”容容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了”的篤定，“嘴上說不要，心裡其實很想減債，對吧？”
蘇浩愣住了。
容容繼續說：“你說得那麼好聽，說甚麼一家人，說甚麼互幫互助。”
“可你越是這樣，我越不好意思不減債，對不對？”
蘇浩的嘴角抽了抽。
不愧是容容，沒有這麼好忽悠。
容容看著他這副模樣，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姐夫，你這招啊……”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你騙得了姐姐可騙不了我”的得意，“太老套了。”
蘇浩張了張嘴，想反駁。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
他好像確實有那麼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
想減債。